
这两年,国内文旅市场可谓“冰火两重天”。一边是传统热门景区陷入审美疲劳,另一边是无数新晋网红城市昙花一现。而在鲁西南的泰安市东平县,一个既没有一线城市流量加持、也没有顶级自然奇观的北方县城,却悄然把文旅事业做得红红火火。
行走在东平县的土地上,两日行程,一步一景,皆藏惊喜。从“运河之心”戴村坝的雄浑壮阔,到安山闸的古朴沉寂;从东平湖的烟波浩渺,到东平博物馆的文脉绵长;从白佛山的禅意悠远,到大宋不夜城的灯火璀璨。目之所及,文旅产业风生水起;心之所感,千年古城活力迸发。这座曾因运河而兴、一度沉寂的鲁西南小城,正以运河文化为魂,以创新突破为翼,走出了一条县域文旅突围的特色之路。
在运河沿线众多古城中,东平不算最知名、不算最繁华,却在近年县域文旅同质化竞争的浪潮中稳稳出圈、强势突围。让人不禁深思,东平究竟凭什么,能让运河古城焕发全新生机,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文旅振兴之路?
一、以运河为源,续流动文脉,筑牢突围根基
东平的文旅底气,深深植根于大运河的滋养。作为京杭大运河的重要节点,东平段运河全长约40公里,上接汶水、下连东平湖,是大运河文化带中不可或缺的一环。而戴村坝,更是东平运河文化的核心瑰宝,被誉为“运河之心”,见证着古代水利工程的智慧巅峰。

为戴村坝博物馆等五座运河城市授予“好运山东驿站〞牌匾
戴坝虎啸
站在刚被授予“行走运河,接续好运·好运山东驿站泰安站”牌匾的“戴村坝博物馆”前,看见戴村坝河水奔腾咆哮,激流飞瀑声若虎啸,“戴坝虎啸”的奇观令人震撼。这座始建于明永乐九年(1411年)的水利工程,由明代水利专家白英设计,拦蓄大汶河水,通过小汶河补给大运河,实现精准分水,一举解决了大运河“水脊”缺水的难题,保障了明清两代500多年漕运畅通。600余年风雨侵蚀,坝体依然坚固如初。1965年11月13日,毛泽东主席到山东视察,在接见山东省党政主要负责人时,讲到戴村坝,称“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工程”,说“汶河分流南北,北会黄河,南入长江,三分朝天子,七分下江南”。并称赞当年策划、主持修建这一工程的白英为“农民水利家”。2014年,戴村坝入选世界文化遗产,成为大运河璀璨遗产中的重要一笔。

沿运河遗迹前行,安山闸静静伫立,闸身石刻纹路清晰,古朴厚重,与戴村坝遥相呼应,共同构成了东平运河闸坝体系的完整脉络。一坝调控分水、一闸节制通航,一泄一蓄、一控一通,共同构成古代运河科学完备的水利运行体系。许多运河城市只剩河道遗址、历史记载,而东平完整保留了“坝、闸、河、道”活态遗存,让运河历史不再停留在书本,而是可观赏、可考证、可感悟的实景资源,为文旅发展筑牢了根基。
运河沿岸,众多文化遗迹星罗棋布,每一处都镌刻着运河漕运的繁华记忆。元代会通河贯通后,东平成为漕运要枢,江淮漕粮经此运往京都,运河之上,樯桅林立、船帆蔽日,沿岸集镇商旅云集、店铺遍布,“半天下之财赋,悉由此路而进”,成就了东平“运河重镇”的历史地位。


安山闸河道和所在村庄
东平湖(原为安山湖),作为大运河的天然“水柜”,更是运河文化与生态资源的融合载体。浩渺湖面碧波荡漾,湿地葱郁、水鸟翩飞,生态底色纯净厚重。这片水域,既是北方难得的大尺度滨湖生态空间,更是《水浒传》八百里水泊的核心区域,水浒侠义文化与运河商贸文化在此交织交融,赋予东平独一无二、兼具江湖气与烟火气的城市气质。
东平博物馆内,万千文物静静陈列。从大汶口文化的远古陶器,到运河漕运的商贸器具;从宋代青瓷雅器,到明清运河碑刻,完整梳理了东平数千年文明演进脉络。一件件文物不是冰冷的陈列,而是活着的历史,印证着东平依河而生、因漕而盛、因湖而名的数百年过往,为今日文旅崛起积淀了最深厚的文化底气。

遗迹:戴村坝镇水兽
戴村坝竇公隄碑
二、唱山水大戏,集多元风物,丰富文旅肌理
如果说运河是东平的文化主脉,那么湖山相依的自然禀赋,便是东平文旅最动人的底色。不同于北方多数平原县域的单调风貌,东平山水相拥、河湖贯通、动静相宜,形成了“坝壮、闸古、湖阔、山幽”的多维风景体系。
登临白佛山,林木葱茏、山道清幽,千年隋唐石刻造像依山而凿,形态庄严、线条古朴,历经千年风霜依旧神采宛然。石刻艺术承载着中古时期的宗教文化、雕刻技艺与审美风尚,为东平厚重的运河商贸文化,增添了静谧、悠远的人文禅韵。一山一水、一佛一湖、一坝一闸,让东平文旅彻底摆脱了古迹观光的单薄模式,形成生态、水利、宗教、水浒、运河多元叠加的立体格局。




东平白佛山景区
白佛山石刻
清晨,在游人不多之时,我边晨练、边围绕白佛山景区游览,得知白佛山因“山石似白马”得名,主峰海拔370米。登顶看到,山上最珍贵的是隋唐石窟造像群,共138尊,其中主佛高6.6米,是齐鲁地区保存最完整的隋代大佛。历史上这里是佛教圣地,但长期以自然山林形态存在,基础设施薄弱,游客仅限于当地香客和文物爱好者。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后,当地引入社会资本进行整体开发。8000亩范围内总投资超15亿元,新建了“山地体验”(四季滑雪场等)、“夜游经济”(用灯光在佛壁崖壁上演绎佛教故事等)、“网红打卡”(悬崖咖啡厅等)、“文化配套”(重修望山阁、大雄宝殿等)一系列爆款设施。该景区的文旅效益和反哺文物保护成果等均取得明显进展。白佛山与东平湖及运河演绎得“山水大戏”,令游人“看得、听得、品得”津津有味。
长期以来,很多运河沿线城市文旅发展同质化严重,要么仅有河道遗址,要么只有仿古街区,缺少真实遗存、缺少自然生态,缺少场景层次。而东平得天独厚,将世遗级别的水利工程、真实流淌的古运河、北方最大淡水湖和千年名山、石刻文脉融为一体,其资源密度、资源稀缺度在鲁西县域中实属罕见。
三、串“散落珍珠”,创“完美项链”,讲好东平故事
很多县城并非没有资源,而是资源太散。一个县里可能有几处古迹、一片山水、一座寺庙,但彼此孤立、各自为政,游客看完一处便不知下一站该去哪。这种“有景点、无线路”的状态,是县域文旅的普遍痛点。
东平的高明之处,在于用一个清晰的叙事线索,把所有散落的珍珠串了起来。
我们的行程便是一个典型的样本:戴村坝代表了古代水利工程的巅峰智慧,安山闸见证了运河漕运的繁忙过往,东平湖则是水文化遗产的活态呈现,东平博物馆提供了学术与文物的权威背书,白佛山留下了宋代佛教石窟的艺术瑰宝,而大宋不夜城则是这一切的现代转化与体验出口。
这六个点,看似分散,实则共同回答了一个核心问题:“宋代东平府”是什么样子的?
当游客带着这个疑问走完这条线,他从理性到感性,从知识到体验,完成了一次完整的“宋代穿越”。这不是简单的景点叠加,而是一串完美的项链展示,是一次精心编排的文化叙事,是一个个动人心弦的东平故事。东平没有创造新资源,但它重新定义了自己手中资源的讲述方式。

白英及元代以来治水名家
四、知“硬”的历史,行“软”的体验,实施融合共生
县域文旅最容易走入两个极端:要么“守旧”,守着几件真文物,却不知道怎么让游客亲近,结果门可罗雀;要么“造伪”,凭空建一座仿古小镇,搞一些不伦不类的表演,结果被游客诟病为“假古董”。
东平的聪明之处在于:它既尊重了“硬”的历史,又开发了“软”的体验,并且让两者互为支撑。
什么是“硬”的历史?戴村坝是硬的,那是明代工部尚书宋礼、汶上老人白英主持修建的真实工程,至今仍在发挥水利功能,不容置疑。东平博物馆里的宋代瓷器、石刻是硬的,每一件都有出土记录、有学术定论,经得起推敲。白佛山上的宋代石窟是硬的,风化斑驳的佛像静坐千余年,是任何仿古建筑都无法替代的。
什么是“软”的体验?大宋不夜城的沉浸式演出是软的,它把宋代“千里江山”、市井风情、水浒故事、民间技艺用现代舞台语言重新呈现,让游客在欢呼和互动中感受“宋”。
关键问题是,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?
以我的观察,东平让“硬”的历史成为“软”的体验的“信任状”,让“软”的体验成为“硬”的历史的“说明书”。当游客在博物馆里看到宋代瓷碗的真品,他晚上再看不夜城里宋代市井生活的演出,会多一层“原来如此”的会心;当游客在白佛山上触摸过真实的宋代佛像,他在演出中看到宋代服饰、礼仪、建筑风格时,也不会觉得这是凭空捏造。真实文物为仿古体验提供了合法性,仿古体验为真实文物提供了理解入口。 二者相互赋能,缺一不可。
五、补夜游短板,造昼夜场景,激活古今资源
坐拥顶级资源,不等于自带流量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东平和诸多古城一样,陷入“守宝无名、藏珍未显”的困境。资源分散、业态单一、昼夜失衡,是多数县域文旅难以出圈的通病:白天可看、晚上可走,景点孤立、体验浅表,游客停留时间短、消费链条短、品牌影响力弱。
而东平近年最大的突破,就是补齐夜游短板,打通昼夜场景,激活古今资源,实现了从“单点观光”到“全域沉浸式度假”的质变。
白日的东平,主打历史厚度与生态静美。而夜晚的大宋不夜城,则彻底颠覆了传统古城的夜景模式,让千年东平“活起来、亮起来、火起来”。不同于千篇一律的仿古商业街,大宋不夜城摒弃了简单的灯光堆砌和小吃摆摊模式,以宋韵文化为核心,以实景演艺为载体,打造出灯火绵延、古街错落、光影流转、步步入景的沉浸式夜游新场景。四场大型演出轮番上演,水幕流影、古乐悠扬、实景震撼,将宋代东平的漕运繁华、市井烟火、水浒传奇、人文风华逐一演绎。游客不再是走马观花的旁观者,而是置身宋世繁华的体验者。白天读历史、晚上入画卷;白天看山水、晚上品繁华;昼夜双场景、古今双气质。日夜双景、古今双韵的格局,补齐了传统文旅的最大短板,成功实现“白天有底蕴、夜晚有热度、长线有口碑”,彻底改变了过境游、半日游的旧局面,有效留住人流、激活消费、打响品牌。
“不夜城”不只是夜经济,更是文化自信的测试场。在我们停留的那个晚上,天上下着小雨,游人穿着一次性雨衣,聚精会神地在不夜城连续观看了四场不同类型的演出,涉及水幕投影、舞蹈飞天、赛马武术、情景歌剧、非遗技艺等多种形式。这四场演出不是粗制滥造的“气氛组”,而是有编排、有叙事、有专业演员参与的正规制作。游客不仅在看,更在参与、在欢呼、在拍照分享。这种高层次的文化输出,反映了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:做好“夜经济”的前提,是白天有足够扎实的文化内容可以转化。不夜城的每一场演出,背后都有东平深厚的水文化、运河文化、宋代文化做支撑。不是先有了不夜城才有了故事,而是先有了贯通古今的故事,不夜城才能把这些故事讲出来。


东平“大宋不夜城”
大宋不夜城大型演出
六、听运河潮起,看东平新生,立起县域样板
纵观运河沿线,有资源者多,能突围者少。许多城市跟风网红模式、复制仿古街区、照搬演艺业态,最终千城一面、昙花一现。东平的可贵,在于不照搬、不盲从、不浮躁,立足自身核心资源做深耕、做特色、做精品。
以世界遗产戴村坝为核心,立住运河水利文化高地;以东平湖生态为依托,做好山水休闲底色;以水浒、石刻、宋韵为内容,丰富文化体验内核;以大型夜游演艺为爆点,塑造年轻时尚名片。各板块相互支撑、层层递进,形成“遗产为魂、生态为底、文化为核、业态为翼”的完整文旅体系。
从曾经默默无闻的运河旧县,到如今昼夜红火、游人如织的文旅新城,东平的突围,不是偶然的流量爆红,而是资源觉醒、思路革新、业态升级、久久为功的必然结果。
千年运河奔涌不息,百年古城焕发新生。东平凭独一无二的水利遗产立根,凭多元叠加的千年文脉铸魂,凭守正创新的场景业态赋能,凭全域深耕的定力格局致远。它让世人看见:深耕本土、守正创新,古城自能焕发全新光彩、奔赴更远未来。东平用实践证明:最好的文旅突围,不是追逐热点,而是唤醒自己的历史,激活自己的资源,讲好自己的故事。这对于中国成百上千个同样拥有丰富历史遗存,但尚未找到破局之道的县域来说,也或许是最值得借鉴的一点。
(作者:齐鲁文化、“两河”文化、兵学文化研究学者)
2026年6月3日于济南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