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午马年谷雨过后的农历初七，干休所组织老干部来到济南市莱芜区的塔子村“小三线·709厂”纪念园。这天，万里无云的天空下，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；近处的树木、庄稼和花草更加鲜艳夺目。莱芜山区深处的纪念园内，满院的春色，令人心旷神怡；满目的设施和布置，既熟悉又新奇，好像回到了五、六十年前，即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。
悬挂在709厂院内的标语
走进“小三线·709厂”纪念馆，看到的不仅是老厂房、旧机器和小时候经历过的商店、书店、食堂、票证等老摆设和老物件，更是一段隐秘而伟大的国家记忆，一种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。
709厂纪念馆
纪念馆内老照片
纪念馆内老设备
“小三线”建设，是1964年至1980年，国家在中西部13省山区，按“靠山、分散、隐蔽”原则，建设国防、工业、交通等战略后方的重大工程，分为“大三线”（中西部腹地）与“小三线”（各省腹地）。莱芜“709”厂即原山东人民印刷厂，1970年9月建于莱芜塔子村，代号“709”（12号信箱）是山东小三线核心战备印刷基地。
除“709”厂外，在莱芜、沂源、沂水、蒙阴、博山、平阴等泰沂山区，依托天然的地理位置、丰富的资源、深厚的革命传统，还建设了若干小三线工程（军工企业）。《山东小三线工程一览表》中显示：“701”厂，即莱芜钢铁厂，建在莱芜东南黄羊山下，是山东小三线核心军工钢基地，产炮钢、弹钢、枪钢，1971年起批量供有关高射机枪、步枪用钢；“674”厂，即莱芜发电厂，建在城南吊鼓山下，属于军工动力心脏；辛泰铁路，即从淄博辛店、莱芜至泰安的战备铁路，担负着煤炭、石油等能源物资输送任务；“9363”厂，即山东新华翻砂厂，建在莱芜黄庄大上峪，是军工铸锻核心，主产迫击炮炮身、机枪零件、手榴弹壳体和硝铵炸弹等，车间分散于山沟，保密性极强；“15号”厂，即山东朝阳修配厂，厂址依山而建，建在莱芜高庄南北王庄，生产军用通讯保障器材，主产军用20门便携式交换机；“17号”厂，即山东汽车修理厂，建在莱芜城南莲花山北麓，1969年造出“东方红”5吨军卡，后产泰山牌重卡、半挂车，供部队运输牵引；“13号”厂，即山东战备金库，建在莱芜莲花山北麓山洞，属于省级战备金库，战时储全省黄金、货币、重要档案，与709厂联动，形成“印钞-储金”战备体系；“39号”厂，即山东电话设备厂，建在莱芜郊区，主产军用载波机、交换机、野外通讯线缆，保障战区指挥通讯；“11号”厂，即莱芜轮胎翻新厂，建在城南鄂庄煤矿东郊，主要翻新、生产军卡、装甲车、火炮牵引车轮胎，战时快速修复战损车辆，提升持续作战能力；“618”厂，即战备电台，建在沂源鲁村深山坑道内，主要担负战时通讯、广播、联络保障任务；“976”厂，即山东第一机械修配厂，建在沂源土门，主要生产半自动步枪、班用机枪、冲锋枪；“945”厂，即山东第二机械修配厂，建在沂源土门，主要生产56式7.62毫米子弹；“5823”厂，即山东红旗机械厂，建在沂源南麻，主要生产火箭弹；“9526”厂，即山东前进配件厂，建在沂水王庄，主要生产有关高射机枪枪身；“9439”厂，即山东机械修理厂，建在沂水王庄，主要生产手枪；“9429”厂，即山东模具厂，建在蒙阴岱崮，主要生产“56”式14.5毫米四联高射机枪；“9347”厂，即山东光明机器厂，建在蒙阴坦埠，主要生产迫击炮、无后坐力炮、40毫米火箭筒；“732”厂，即山东机器厂，建在淄博博山，主要生产刀具、夹具、量具、模具及为军工产品配套的锻压、冲压件和有关四联高射机枪；“9381”厂，即山东民丰机械厂，建在蒙阴岱崮，主要生产高射机枪弹；“9354”厂，即山东裕华修配厂，建在沂源金星，主要生产引信、迫击炮药管药包、枪弹底火、弹曳光管等；“5805”厂，即山东红光化工厂，建在平阴安诚，主要生产TNT炸药、浓硝酸、合成氨等；“5808”厂，即山东光学仪器厂，建在蒙阴野店，主要生产火炮瞄准镜、瞄准仪，显微镜、照相机镜头等；“802”厂，即山东鲁光化工厂，建在蒙阴旧寨，主要生产黑素金炸药等。
反映709厂的宣传片
709厂藏书
709厂老礼堂
709厂职工食堂
上述山东“小三线”建设工程（军工企业），随着时代、形势、任务的转变，也发生了相应变化。如今，有的成为文化产业园，山东小三线纪念馆所在地，像709厂；有的成为特大型国企，保留军工特钢生产线，像701厂；有的成为电网骨干电厂，像674厂；有的并入重器体系，像山东汽车修理厂；有的发展为货运主力、公益慢火车民生线、文旅打卡地，像辛泰战备铁路；有的转民品，像山东新华翻砂厂、山东朝阳修配厂、山东电话设备厂、莱芜轮胎翻新厂和建在沂源、沂水、蒙阴、平阴、博山等山区的军工企业等；有的成为遗址、遗产，属文保单位，像山东战备金库、战备电台等。
弄清了山东“小三线”建设工程（军工企业）的前世今生，更想了解其建设的时代背景：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，国际形势风云变幻，战争因素急剧增长。美国对越侵略战争日益升级，直接威胁中国安全；苏联对我国领土虎视眈眈，在中国北部边境陈兵百万；台湾当局反攻大陆气焰嚣张，频频在东南沿海制造紧张局势……中国的领土完整、基础工业和国防安全面临严重威胁。面对这一严峻形势，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主席，果断地作出决定：放弃原来以抓“吃穿用”为主题内容的“第三个五年计划”设想，“立足于战争，从准备大打、早打出发，积极备战，把国防建设放在第一位，加快三线建设，逐步改变国家的工业布局”。从1964年5月起，以国防工业和基础工业为中心、以备战备荒为目的的三线建设成为国民经济发展的重中之重，一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，西部地区的“大三线”与各省“小三线”逐步形成并奠定了坚实的战略后方，山东便把地处泰沂山区的那一块块红色热土，写进了“小三线”建设的历史。特定的历史时期，特定的国际国内局势，为“三线”建设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。
我们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的老兵，在曾经沸腾的“小三线”建设土地上，目视着展馆中那一张张老照片、一台台老设备、一份份老文件、一本本老书籍，一个个映衬其中的“故事”；站在标示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、“好人好马上三线”对联的迎门墙下合影；在挂有“向天借道敢为先，不畏艰险做奉献”、“遇到问题不绕圈子，处理问题不讲面子”、“青春无问西东，岁月自成芳华”等标语的院子里游览；面对“一年建厂、两年投产、三年见效”的宣誓语；在镶嵌着“食堂饭菜好，生产干劲足”牌匾的“大众食堂”里就餐……
追溯历史，感怀岁月，回望昨天：虽然，如火如荼的三线岁月早已飘然而去，但那个特定的年代，那些曾经的过往，那种弥足珍贵的赤子精神、拓荒精神、协作精神、奉献精神，仍不失为当代人面对历史、砥砺奋进、发愤图强的正能量。
沿着讲解的思路，山东“小三线”建设的荣耀和历史使命，越来越清晰：
当年山东的“战略盾牌”。在严峻的国际局势下，国家提出“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”，山东“小三线”确保“省自为战、武器自给”。在泰沂山区建设的军工企业，形成“钢铁、铸锻、通讯、车辆、电力、仓储”完整战备工业链和“轻武器、弹药、引信、半导体、炸药”的全产业链，被誉为山东规模最大、品类最全的军工集群和稳固战略盾牌。
自给自足、守护民生的“大后方”。山东“小三线”生产弹药的同时，大量生产硝铵炸药（民用爆破、农田水利）、木材包装箱（军民通用），支援农业与基建。厂区配套学校、医院、食堂、商店，形成“小社会”，职工生活自给，战时可安置群众、保障基本生活。深山军工带动地方就业、基建与技术扩散，促进山区发展，成为“战时能打仗、平时能建设”的稳固后方
绝密战备使命。比如，“709”厂，深山隐蔽建厂，承担第四套人民币、《毛泽东选集》、恢复高考后五年山东高考试卷及机密文件印制，是国家金融、政治、教育安全的“地下生命线”。
工业建设奇迹。“709”厂，1970年至1974年，建设者风餐露宿、人拉肩扛，在荒山中建起4.4万平方米厂区、28栋红砖厂房，形成完整印刷产业链，曾是“中国100家最大印刷企业”之一；“976”厂实现“当年设计、施工、试制、投产”的“四个当年”，接到指令即可满员负荷生产，保障前线急需。
精神铸就丰碑。山东“小三线”精神的核心内涵，可概括为：“艰苦创业、无私奉献、团结协作、勇于创新”。广大建设者在“三块石头架口锅，帐篷搭在山窝窝”的绝境中，白手起家、攻坚克难，靠双手创造工业奇迹；他们“献了青春献终身，献了终身献子孙”，个人命运完全融入国家战略，不计得失、为国担当；他们跨地区、跨行业、跨部门，“全国一盘棋”，集中力量办大事，铸就集体主义精神典范；他们在封锁与困境中，自主研发、突破瓶颈，构建独立完整的工业体系，奠定科技自立自强根基。
参观者在709厂迎门墙前合影
莱芜之行，看似偶然，但带给我们的感受，应该是这种从硝烟中走来、至今仍在滋养后人的生命力。它使我们看到，历史从未走远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要求我们保持清醒。“三线精神”在今天不是口号，而是一种能力——在和平年代仍愿意为不确定的未来做“笨功夫”的能力。“小三线”建设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，但最重要的是“战略备战”。它时刻警醒我们，在全球化背景下仍需保持底线思维和产业链安全。今天看到的中东战争，美国和以色列连续对伊朗轰炸多日，并声称将伊朗炸回“石器时代”，但伊朗依靠深山、地下的导弹等军工产业链，仍能顽强地给敌人以难以预料的打击，使得美国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。备战方能止战。从长远看，当年也正是我们全民动员“备战备荒为人民，好人好马上三线”，建设了使敌人望而生畏的“大三线”和“小三线”工程（军工企业），才能够让侵略者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今天，不敢轻易对我国发动战争。
联系现在国家强调的“内循环”和“科技自立自强”，我们仍能感受到“三线精神”的内核，与今天突破“卡脖子”技术的精神一脉相承。三线建设通过举国体制，将东部工业能力向中西部转移，改变了中国的产业布局。今天的“内循环”同样强调国内统一大市场建设、促进区域协调发展。有学者明确指出，推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发展，须“在弘扬三线建设精神的基础上……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”。三线建设的目的在于建立战略备份，避免“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”。今天的“内循环”同样强调产业链安全与备份：关键行业要建立“备胎”体系，重要物资要有战略储备。这是跨越半个世纪的战略智慧传承。目前，“三线精神”尚未被正式列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，但已有全国人大代表连续建议将其纳入。这本身说明：三线建设的历史价值和当代意义，正在被重新认识和发掘。
（作者：齐鲁文化、“两河”文化、兵学文化研究学者）
2026年5月1日于济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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