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每逢六月高考钟声响起,我总会坠入那场往复四十余年的旧梦。梦里考场空旷寂静,笔尖滞涩沉重,任凭如何用力,也落不下半笔墨痕。刚触摸到解题的脉络,急促的铃声便骤然撕裂静谧。我每每在怅然恍惚中惊醒,枕边凉意浅浅,一如当年未了的心愿。那场止于前夜的奔赴,藏着1978年我滚烫炽热的青春。
那年,我自曲阜师范毕业,循着“社来社去”的政策返乡从教。年末,入选全市首批应届毕业生分配名单,被安排至县师范学校负责教务工作。日常无非刻钢板、印试题、整理教学资料,工作安稳平淡,岁月波澜不惊。可心底深处,一份执念从未熄灭——我始终渴望站上三尺讲台,做一名深耕课堂、陪伴学子的一线教师。
彼时县里启动骨干教师下乡帮扶工作,抽调优秀师资支援偏远的第九中学,那正是我的母校。机遇在前,我毫不犹豫、主动请缨。百余里乡间土路崎岖蜿蜒,老式公交车一路颠簸半日,将我送至这方偏僻的乡村校园,也让我重归教书育人的纯粹初心。
我接手两个高一班的数学教学工作,白日潜心授课,深夜伏案备课。彼时月工资仅有二十七元五角,每月专程赶赴县城领取薪酬,顺带购置些许生活用品、洗一次热水澡,便是清贫岁月里最难得的温暖慰藉。随着课业日渐繁重,我索性申请将人事、工资关系全数转入第九中学,自此扎根乡野,安守一方讲台,深耕三尺杏坛。
真正站上高中讲台,才深知学海无涯、教途深远。即便我亲手誊抄的教案叠了厚厚一摞,面对体系繁杂的高中课程,依旧显得稚嫩单薄。万幸高中恩师郑老师仍在校任教,他悉心提点、严格督导,要求我每一堂课必先试讲打磨,过关方可登台授课。那段反复磨课、精益求精的时光,褪去了我的青涩浮躁,沉淀了我的教学底气。
从教愈久,愈敬畏知识、敬畏讲台。精进学识、丰盈自我,成了我心底从未停歇的追求。于是我利用所有课余碎片时光,一边坚守日常教学,一边默默备战高考,悄悄续写年少未竟的梦想。
恰逢市里出台在职教师定向代培政策:在岗教师可报名参加高考,择优录取、定向培养,学成后返乡从教。这一纸政策,恰似暗室开窗,为我沉寂已久的梦想,照进一束光亮。我第一时间报名备考,白昼教书育人,深夜伏案刷题,平凡清苦的乡村岁月,被滚烫的理想填得丰盈饱满。
1979年7月6日,我搭乘三小时颠簸班车奔赴县城,住进简陋的招待所,静待次日开考,期盼梦想落地。无人预料,这场奔赴,终究止步于高考前夜。夜色沉沉,万籁俱寂。县教育局人事股长深夜到访,带来一则冰冷的通知:全县师资极度紧缺,九中师资本就薄弱,无人能够替补。我若离岗赴考,两个班级的数学课便将全面停课。经校方再三商议,最终决定暂缓我的高考资格,即便顺利考上,也无法离岗入学深造。
股长转身离去,狭小的招待所房间里,老旧吊扇缓缓吱呀转动,昏黄的灯泡随风轻轻摇曳。满腔热血骤然跌落尘埃,满心不甘与委屈无处安放。那个盛夏的夜晚,蝉鸣聒噪刺耳,乡间犬吠零星断续,我彻夜无眠。终究没能奔赴心心念念的考场,在高考前夜,带着无尽遗憾,默然折返。
次日归家,我将错失高考的始末原委悉数告知父亲。父亲默然良久,缓缓轻叹:“人这一生,不可能事事圆满、件件称心。你能转正从教、安稳育人,已是难得的好事,哪有万般皆顺的人生?” 朴素寻常的乡音,字字恳切、句句入心,,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委屈与郁结。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父亲的通透豁达,让我一夜释,与过往的遗憾温柔和解。
周一清晨,我如期返校。踏入教室的刹那,全班同学齐齐肃立,整座教室寂静无声。数学课代表红着眼眶,轻声问询:“老师,您不去上大学了,还会继续教我们吗?”我重重点头,喉头骤然发紧,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。一句笃定的回应落下,孩子们眉眼间瞬间绽放出纯粹明媚的笑意。那干净澄澈的笑容,温柔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缺憾。我骤然顿悟:个人一场未成的奔赴,若能守护近百名乡村少年的求学前程、点亮他们的人生前路,便绝非遗憾的牺牲,而是最温暖、最值得的成全。
自此,我摒尽杂念、沉下心性,扎根乡村教坛,潜心育人、静心从教。我四处搜集广东、天津、江苏等地优质教辅资料,积攒下厚厚一摞习题素材。每一道题型,我必亲手演算、反复推敲,打磨出最通俗易懂的解法,再逐点拆解、细致讲授。我常对学生说:“数学从无捷径可走,每一步推导都要脚踏实地、步步夯实。”这句课堂寄语,是我的治学准则,亦是我半生坚守的人生信条。
隆冬腊月,简陋的办公室里仅有一只小小的煤炉取暖,双手冻得通红僵硬,我依旧逐本批阅、认真校对每一份作业,绝不敷衍懈怠。盛夏酷暑,闷热裹挟陋室,汗水浸透衣衫,晕开备课本上的笔墨字迹,我随手擦拭干净,继续伏案深耕。当时《哥德巴赫猜想》风靡全国,陈景润潜心钻研、执着求索的精神,点燃了无数少年的科学梦想。我顺势组建数学竞赛小组,利用课余时间认真辅导、悉心点拨,带领乡村学子深耕学识、突破自我,多次在县级数学竞赛中斩获佳绩。课余闲暇,我常赤脚与学生奔跑在泥地球场,欢声笑语洒满乡野土地,温暖了清贫质朴的从教岁月。
岁月无声流转,四季更迭往复。一届又一届乡村少年,自微山湖畔启程,奔赴山海、奔赴远方、奔赴属于自己的璀璨人生。每逢教师节,一张张手写明信片如归巢候鸟,翩然飞至我的案前,笔墨温热、字字赤诚,皆是学子最真挚的惦念。
有学生写道:“老师,您曾说抛物线皆有顶点。人生的顶点,从不在众人仰望的高处,而在默默坚守、初心不改的岁月里。”有学生感悟:“您教我们的渐近线,藏着人生真谛——理想看似遥遥无期、触不可及,只要步履不停、坚守不怠,便会无限趋进、终有所成。”更有学生回望半生,豁然懂得:“人生本就是缺憾与圆满共生的修行,有所舍弃,方有所成全。”
这些质朴通透的人生感悟,胜过所有奖杯与荣誉,是我从教半生最珍贵的馈赠。
四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,微山湖的清风,悄悄染白了我的双鬓,斑驳了黑板粉笔,沧桑了岁月容颜,却从未更改我教书育人的赤诚初心。那场止步于前夜的奔赴,从未真正落幕、从未遗憾作废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温柔的方式,化作满园桃李,岁岁芬芳、岁岁繁盛。
如今,我依旧偶尔梦回当年考场,心境依旧真切,却再无怅然与不甘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。我们那辈基层教育人,不问前路得失、不问付出几许,只问初心可否、只问该不该为。我终生未曾踏入心心念念的高考考场,却在三尺讲台之上,倾尽一生坚守、半生耕耘,认认真真答完了那份最厚重、最圆满的人生答卷。
2026年6月

作者简介:张开柱,籍贯微山,中共党员,济宁市发改委退休干部,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