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如烟亦如灯——父亲与老舍先生的抗战情谊

纪念老舍先生逝世六十周年

往事如烟亦如灯——父亲与老舍先生的抗战情谊

李金陵

老舍

作者父亲李剑秋：此时为1950年6月，在重庆西南工业部工作，参与成渝铁路的修建。

流年倏忽，岁月沉潜。2026年，恰逢老舍先生逝世六十周年。六十年风雨洗尽浮华，世间人事几番更迭，许多旧影早已消散在岁月烟尘里，关于老舍先生，关于父亲，关于一本旧书、一段师承、一场少年求学的记忆，如同一盏明灯，却从未消散，一直照耀着我继续前行。

我在济南工作多年，父亲至交老舍先生的旧居就在济南，我曾经去过多次，每次都恭恭敬敬的向老舍先生拜谒。老舍先生曾在济南齐鲁大学任教4年，写出了“济南的冬天”等许多脍炙人口的名著。

抗日战争期间，父亲与老舍先生两人相识于山城重庆。老舍年长父亲14岁，却一见如故，在烽火岁月里结下了一段朴素纯粹的忘年之交。彼时，抗战正酣，山河飘摇，举国上下皆在风雨中坚守求索。老舍先生放弃家中的安逸生活，凭着手中的笔和深厚的爱国情怀，成为文艺抗战大军的领军人物。父亲还是个风华正茂、酷爱读书的青年，远离故土，在重庆投身抗战工作。命运使然，父亲的工作单位与老舍先生的居所、办公之地紧紧相邻，咫尺之距，让两位忘年交几乎日日相见、朝夕交集。

乱世岁月最是清苦，物资匮乏、时局动荡，可文字与书香，总能慰藉人心。老舍先生温润谦和、博学宽厚，待人从无文坛大家的架子。见父亲年少好学、嗜书如命，闲暇之余，便常常主动与父亲聊人生世事、谈笔墨文章。两人煮茶听雪，以文相交，没有尊卑隔阂，唯有好友的温情、文人的赤诚。

老舍先生笔耕不辍，在重庆期间写下诸多经典文字。长篇小说《四世同堂》的前两部就是老舍在重庆北碚期间创作的，成为国内抗战文学的巅峰之作。还有抗日题材的剧本《张自忠》，通俗易懂的曲艺作品，大鼓书《打小日本》《王小赶驴》《张忠定计》等。他还执编《抗战文艺》，不仅在大后方拥有大量读者，还通过特殊渠道传入沦陷区与国外，向全国乃至全世界宣传了中国的文艺成就和抗战精神，成为抗战时期影响力最大的文艺刊物之一。

每有新作初稿、未刊文稿，父亲总能近水楼台先得月，成为第一批读者，甚至是首位读者。在那个纸质书籍稀缺、文字弥足珍贵的年代，这份偏爱与信任，是老舍先生对晚辈的提携，亦是两位异乡人乱世相依的真挚情谊。一本本手稿、一篇篇文字，承载着先生的文心风骨，也滋养着父亲的笔墨情怀，在父亲心底种下了热爱文学、敬畏文字的种子。

那时，老舍先生经常带着父亲参加各种抗战宣传活动，还要随时抱着他没写完的文稿“跑警报”——跑防空洞躲避日本鬼子的空袭。为了解除写作的疲劳，苦中作乐，他还蒙上眼，让父亲拿着各种物件放在他手里，只靠触感猜是什么东西，几乎每次都能猜准。山城重庆的夏天特别热，一天，能猜的东西都快猜完了，调皮幽默的父亲偷偷把大腿上的灰搓下一点，搓成一个小泥丸，让老舍先生猜，结果又猜准了。摘下眼罩，俩人乐得哈哈大笑！在三天两头心惊肉跳“跑警报”躲炸弹的日子里，这种少有的欢愉时刻更显弥足珍贵。

作者向自媒体介绍父亲与老舍的故事

那段重庆的峥嵘过往，父亲极少对外言说，却深藏心底，悄悄传承给了我。那些年，全家人辗转多地，数次搬家，丢失、被抢、被烧了很多母亲的陪嫁，包括母亲读湖南长沙女子衡翠艺术学校时的名人字画，刺绣所用的丝线等。唯独老舍先生的书，父亲没舍得丢弃，保存完好。解放后，我读小学三年级那年，父亲郑重地拿出一本《骆驼祥子》，那是老舍先生当年赠予他的亲笔藏书。书页泛黄，纸页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，也留存着两代人的文脉温度。父亲语重心长地告诉我：“这是老舍先生在重庆时赠给我的书，我一直珍藏着，你要静心品读、用心感悟，长大了也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。”

懵懂年少的我，尚不懂得乱世情谊的厚重，也不懂文字背后的人间悲欢，只是循着书中的笔墨，一字一句认真品读。那一本《骆驼祥子》，我字斟句酌，整整读了三遍。

没有华丽雕琢的辞藻，没有空洞浮夸的抒情，老舍先生的文字扎根烟火、贴近人间，写尽生活百态，道尽人性冷暖。那些生动的场景描写、细腻的环境刻画、鲜活的人物描摹、真切的情感抒发，像一束微光，照亮了我的文学之路。正是从品读《骆驼祥子》开始，我深深爱上了文字，爱上了写作，一颗文学的种子，在先生笔墨的滋养下，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。

1962年，我参加初中升学考试。作文题目是——《记一位在农业战线上的劳动模范》。彼时年少，阅历尚浅，可常年品读老舍文字的积累，早已潜移默化融入我的笔墨肌理。我将目光投向身边的普通人，聚焦我的邻居梁继银先生。

梁继银先生原本是上海工厂的优秀工人，三年困难时期主动响应国家的号召回乡务农，勤恳劳作。我学着老舍先生的笔法，合理想象，以景衬人，以情叙事，细致刻画他在上海工厂兢兢业业，回归乡村后扎根田间、不辞辛劳的耕耘故事。

那场升学考试，我的数学斩获满分，作文惊艳全场（我最后一个交卷），最终以优异的成绩，考入微山一中。年龄最小的我却当上了班长，并且一直当到高中毕业。年少的荣光与喜悦，如今回望，皆源于那本泛黄的《骆驼祥子》，源于老舍先生润物无声的笔墨滋养，更源于父亲一生珍藏、代代相传的家庭文脉与家教的传承。

岁月长青，文心不朽。老舍先生笔墨如灯塔，照亮来路，引导我们一路前行。（摄影：王建国）

作者简介：

李金陵：党史专家、运河专家、文化学者、教授级编审，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，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理事、全国党史系统先进工作者，全国社科联系统先进工作者，省社科联人才库首批成员、省社科院文化所特聘研究员、原省委党史研究室处长，现任山东运河经济文化研究中心学术研究委员会主任、《运河研究》主编、《山东运河文化丛书》主编、《大运河词典（山东卷）》副主编、山东运河文化研究中心智库专家组副组长等。曾受过原济南军区、山东省委、省政府联合表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