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七月流火,暑意正浓。一天午后,手机屏幕上"2025年第三十二届微山湖荷花节"的快讯,像一颗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。离开微山三十余载,那片曾用青春丈量过的湖面,竟在闷热的空气里泛起熟悉的荷香,清冽如昔。傍晚雷雨忽至,雨点沿着玻璃蜿蜒滑落,恍惚间化作微山湖的浪花,将十万亩荷花的叠影送到了眼前。
这片由地壳运动、黄河决口与京杭大运河共同孕育的湖泊,四百年来静静卧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,180万亩的水域串联起南阳、独山、昭阳、微山四湖,后因微山县的设立而统称微山湖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《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》的旋律让这里声名远扬,而"日出斗金"的美誉背后,是鱼、苇、莲、菱构成的丰饶生态——其中平均水深1.5米的湖床,恰成为莲藕自然生长的沃土。战争年代的救命湖藕,如今已沉淀为湖畔儿女的生态家底。
1985年的山东省南四湖开发现场办公会上,省领导的突然提问打破了沉寂:"湖里的荷花面积现在有多少亩?"有人估摸着回答:“万把亩吧"。省领导却笃定地摇头:"打游击战那会,从微山岛到南阳镇荷花就很多,得要个准数!。"这份对湖泊资源的郑重审视,在1986年盛夏化作县计委牵头的实地丈量任务。
起初各乡镇汇总仅有2.6万亩,县领导直言“这数不对”。于是那个三伏天,我们几个年轻人扛起了这份不寻常的丈量任务:从南端韩庄镇到北边侯楼乡,把17个乡镇的湖岸线“碾”了个遍。湖堤上骑车目测,浅水区赤脚趟水拉皮尺,淤泥没到小腿,每拔一脚都格外吃力;正午日头毒辣,皮肤晒得脱了一层皮。深水区则撑船丈量,湖风卷着热浪扑来,汗水在衣衫上反复浸渍,凝出片片盐霜。
最难忘是去南阳镇丈量。傍晚,镇里的老刘撑着“小溜子”在白沙码头接我。夜里住在镇招待所里,吊扇有气无力转着,蚊子、蠓虫围着灯光成团飞撞,几乎一夜未眠。天未亮透,我们便下了湖。老刘对三十四个村的荷塘如数家珍,我们驾着小船在25万亩的湖面上穿梭、测量,直到下午2点多钟,才靠上顺河村的一户连家船,船家端出一锅地道的“老鳖靠河涯”——鲫鱼炖得鲜嫩入味,半截没在鱼汤里的锅饼散发着焦香,成了那个夏天最暖的念想。
一个月后,实地数据与遥感图片反复比对,得出精确结果:9.6万亩。我试探着问主任“能不能四舍五入算十万亩?”他毫不犹豫,点头应允。这个看似取整的数字,自此被写入《南四湖综合开发建设规划》,成为济宁最亮眼的一张生态名片。1990年荷花当选济宁"市花";1994年首届荷花节启幕;2013年,"荷花魂"成为济宁广电台标——这一连串与荷相关的印记,渐渐长成这片湖区的文化图腾。
然而九十年代的工业浪潮,险些吞噬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。污水直排入湖,清波化浊,接天莲叶渐成断梗残荷。转机随新世纪的曙光而来:南水北调东线工程启动后,山东以铁腕治污——爆破小火电机组,关停污染企业,签订流域生态补偿协议,最终让67条入湖河流全线恢复优良水质。消失四十年的青头潜鸭重返故地,桃花水母再现澄澈湖心;2021年微山湖国家湿地公园获评"亚洲第一湿地";次年微山湖旅游区成功晋升国家5A级景区。
如今再临湖畔,十万亩野生荷花依旧摇曳生姿。游船往来穿梭,游客或掬一捧清甜湖水,或追拍掠过荷尖的翠鸟,也或剥几颗嫩生生的莲蓬。每年百万游客来此,沉浸于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的意境。而荷叶茶、莲心药材、藕粉、鲜藕罐头等深加工产品,更让昔日“救命菜”成为渔湖民的“黄金叶”;2024年,荷产业综合产值突破9亿元。
三十年前那卷丈量湖荷的皮尺早已褪色,可它量出的不只是一方水土的荷田面积,更是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生的生态密码。从"靠湖吃湖"到"靠湖养湖"的觉醒历程中,这十万亩荷花,串联起铁道游击队的烽火记忆、开发初期的远见卓识,以及当代生态治理的智慧与决心。
风吹荷浪,暗香依旧。南四湖流域的治理保护仍在持续深化,高质量发展不断迈出新的步伐。第三十二届荷花节的消息传来时,我仿佛看见,“十万亩”不再只是一个数字——它已在时代的浇灌中,生长为微山湖汨汩跳动的绿色动脉,流淌着大地不息的呼吸。而这脉深植于水土与人心之间的绿意,也必将因代代守护,永远荡漾在微山湖的岁月柔波里。
2025年10月
作者简介:张开柱,籍贯微山,中共党员,济宁市发改委退休干部,济宁市作家协会会员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