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宁是“孔孟之乡、运河之都”，也是我18岁参军离开、至今有56年回来不多的家乡，退休后每次回济宁总有一种触景生情的感觉，也总能回忆起点什么。
2025年12月初，与省水利厅和山东运河经济文化研究中心的同志，来济宁调研考察运河（水）文化保护传承利用情况。当晚住在位于济宁高新区的“圣都国际酒店”。这个酒店于2009年开业的时候来过，是济宁市委、市政府的接待宾馆。那时宾馆周边全是庄稼地，当时还想这样一个偏僻地界什么时候能引来“金凤凰”？可当日傍晚我们来到这个酒店前，一点也看不到当年的模样。而看到的是：周边的商场灯红酒绿，近邻的“爱琴海公园”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闪烁，对面的“高新文体中心”照耀下的广场奇光异彩、人流不断，饭店、路边店、推车卖摊等，招徕熙熙攘攘的人们。心想这样的热闹场面，虽然比不过“上海外滩”，也不亚于济南的“泉城广场”。
翌日凌晨，天未透亮，且带着寒意。我依照晨练习惯从酒店出来，昨晚的热闹景象全无。出门左拐，沿着大道自东往西走，抬头望去，宽阔的大道两旁挂满了红色的中国结，“结”里面还透着光亮，在黑夜里煞是两道亮丽的红丝带走廊。路上车少无人，走近一个蓝色路牌，上写着“崇文大道”，箭头分别指向东西。这是一条我这个老济宁人不知晓的街道。从百度上一查：崇文大道位于山东省济宁市，西起济宁东外环，东至曲阜市南104国道，全长31.1公里，2004年建成通车。我在茫然不知的大道北侧的人行道上走着，极力回忆小时候是否来过这个地界……渐渐地东方露出鱼肚白，大道上的车辆多了起来，行人也逐渐增多，中国结的廊道光束也熄灭了。越来越清晰地看到，崇文大道两旁差不多尽是林立的工厂、公司和写字楼等。不少地方矗立着孔子画像和《论语》精句的牌匾。我意识到，崇文大道与孔子有直接关系。这条路是济宁市为提升城市地位、彰显儒家文化底蕴而命名的，其名称中的“崇文”意为崇尚文化，特指对孔子等儒家先贤的尊崇。由此回忆到，这条路的方位和大体路径我小时候走过。
济宁崇文大道凌晨
记得上世纪1964年代，我13岁考上济宁一中初中部，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，班主任李宗济老师告诉我们，济宁一中是山东省的重点中学，是个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学堂。学校紧挨唐代大诗人李白饮酒赋诗的太白楼，给我们带来浓郁的文化气息。济宁还有一个更有文化的地方，沿着七号马路（现为太白路）往东走，过了兖州到曲阜，那里是被称为“至圣先师”的儒家学派创始人、中国最早的大教育家孔子的故里，现存的“三孔”（孔庙、孔府、孔林）就是后人为了纪念他和传承儒家文化而设立的。如果有机会可以去看看。俗话说：“言者无心，听者有意”。自此我便产生了去曲阜看一看的想法。终于在不久的一个星期天，我骑上父亲上班用的“金鹿牌”自行车，实际上是骑在用棉布垫绑在“大梁”上的自行车（因个小腿短，骑座鞍够不着脚蹬，只能骑大梁），就便带了点干粮和零花钱，还专门带了一个小本子，准备随时记点什么。顺着现在崇文大道的方向自西向东，朝着最有文化的地方曲阜而去。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，也可以说是人生中最早的“崇文之旅”。
我记得当年这是一条通牛马车和地板车的崎岖土路，下雨后泥泞难走，平日车辙印迹凸凹，骑自行车也是颠簸不平，土路两边都是庄稼地，多是未收割的玉米高粱，骑到一个叫黄屯（现为济宁高新区黄屯街道）的地方，在一片西瓜地旁边，向一位在棚下看瓜的长者打听去曲阜的路，老大爷上下打量我（当时身高只有1.52米）说：孩子，远着那，就你这个骑法，天黑前（估计时为上午7、8点钟）能到就不错。他递给我一碗温开水，说喝完就回家吧，省（免）得家人挂着。我当时有点犹豫，加上大腿根磨得有点疼，就想打退堂鼓。后一想，既然骑了这么远了，就坚持骑到曲阜吧。大概颠簸着又骑了3、4个小时，路过曲阜师范学院（现为曲阜师范大学）南门，经打听，再往东不远就是曲阜城了。这是我第一次到鲁国的“首都”曲阜，从西门进入曲阜城，两眼不够使的，看着到处都是红门红柱、黄瓦灰垣、雕梁画栋，街道是石板铺路，两旁的铺面虽然顾客不多（正值三年困难时期过后），但摆设的货品看得让人眼馋，直后悔没把自己攒的零花钱都带来。在一个门面不大的书画店前，看见一副对联：“千年礼乐归东鲁”，“万古衣冠拜素王”。我将此联记在本子上后，在书画店旁边，听一位代笔写书信的先生解释，说“东鲁”就是曲阜，“素王”就是孔子（即有帝王之德而无实际王位的圣人）。朦胧之中意识到这是颂扬曲阜和孔子的重要。应该说，那年代正处于“文革”的前夜和酝酿期，官方和民间对孔子的看法正在发生着变化，要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这样“拜孔”、“崇文”是有忌讳的，但是对一个毫无政治敏感性的少年“我”来说，只能用“无知无畏”来解释。
首先来到孔庙，孔庙又称“文庙”和“阙里至圣庙”。据了解，1957年孔庙被列为山东省文物保护单位；1959年，曲阜对外开放；1961年，孔庙和孔府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实际上，侠义的“崇文”就是崇尚“文庙”。孔庙占地很大（约200亩），四周围以高墙，配以门坊、角楼。尤其是看见孔庙门前的“金声玉振”石坊，真的像听到了奏乐声。进入孔庙时正值晌午，但庙内冷冷清清，除有个别管理人员走动，几乎未见到游人。我毫无规律地在宽敞、开阔的庙内左看右望，看到虽然有些树木被砍伐的痕迹（据说是1958年“大跃进”期间炼钢伐木造成的），但整体建筑还是完好的。我记下了棂星门、圣时门、弘道门、大中门、奎文阁、大成门、大成殿、圣迹殿等建筑，看到了古木参天和碑碣如林，还在大成殿内第一次见到孔子的画像。最感兴趣的是庙中一人搂抱不过来桧树和孔子讲学的地方——杏坛。还看到记不下、数不过来的各种殿堂、亭阁等。后来知道，孔子去世后，其弟子及后裔在曲阜故宅立庙祭祀，此为孔庙的雏形。早期孔庙规模较小，仅为家庙性质。至汉武帝时期，董仲舒提出“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，儒家思想被确立为官方意识形态，孔子地位大幅提升。汉光武帝、明帝等帝王亲临曲阜祭祀，孔庙由此逐渐从家庙升格为“国庙”，成为国家祀典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新中国建立后至“文革”期间，祭孔基本取消。从1984年起，孔庙恢复了民间祭孔。中国大陆其他地区的祭孔活动陆续重新展开。
从孔庙出来到孔府即“衍圣公府”，见红边黑漆的大门紧闭。只看到大门正中上方悬挂蓝底金字的“圣府”匾额。在小本子上，我记下了门柱对联为：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，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。后听人说，其中“富”字上面少一点，寓“富贵无头”，“章”字一竖通到上面立字，寓“文章通天”。由于孔府当日“谢绝参观”。便去打听去孔林的路。
孔林位于曲阜城北。我骑车匆忙北出曲阜城门，就见两行苍桧翠柏，夹道而立，便是孔林神道。当时看孔林如同森林一般，密密麻麻地除了树就是草，林中静得瘆人，在没有看见其他游人的情况下，的确有点忐忑不安。我急着要见到孔子墓。顺着孔林正道向北，见到古亭往西一转，看到一座高大的坟冢，便是孔子及其夫人亓官氏的合葬墓。孔子墓前有两通石碑，前碑刻篆书“大成至圣文宣王墓”，后碑刻篆书“宣圣墓”。孔子墓东为其子孔鲤墓，南为其孙孔伋墓，墓葬布局名为携子抱孙。孔子墓西为子贡庐墓处。据说，孔子死后，众弟子守墓3年，相诀而去，独子贡在此又守3年。后人为纪念此事，建屋3间，立碑一座，题为“子贡庐墓处”。
看天色已过午，便离开孔林按原路返回济宁市区（现为任城区）。当时，我家住在济宁“文庙”（后为济宁市委党校，现已拆除）南“状元桥”旁的学门口街。到家时，大概晚上8点多钟，全家人包括亲戚已找了我大半天，正在着急时，我狼狈不堪地回了家。父母看我两个大腿间因骑（大梁）自行车被磨得血肉模糊，也不再责备我了。
边走边回忆……依然在崇文大道上。在一座立交桥下面的人行道左拐，来到崇文大道南侧的人行道。自西往东，抬头望去，红太阳升起来了。此时站在“济宁技师学院”的校门口。从网上一查，济宁技师学院的前身为济宁技工学校。
这个技工学校我比较熟悉，原校址在通往济宁火车站道路的西侧，与原济宁县委大院一墙之隔。我因有个叔叔在县委大院“上班”，有个表哥在“技校”读书，我去过这个学校和大院。表哥比我大6、7岁，那次去曲阜晚上回济宁，就是表哥在我家住的街上迎到的我。他问我去曲阜干什么？我随口说是为了写作文。这虽然是一句临时应对的“谎话”，但后来成了真。在初一第2学期（1965年）的自选题作文时，写了《我在曲阜城》的作文，文中主要描述了在孔庙、孔林看到的事和感想。老师批语“优”，还说看能不能推荐上市里的“中学生作文选”，后来便没有了下文。据说，1965年，关锋、戚本禹等发表文章，直接批判孔子为“奴隶主阶级的代言人”。至此，孔子和儒家思想很快被政治风向逆转。那位向我们介绍曲阜和孔子的班主任老师（当时为试用的代理班主任）也被解聘。
孔孟思想和儒家学说，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主流文化。就济宁人而言，它又是地域文化。地域文化往往与风土人情融为一体，是根深蒂固的，无论发生怎样的变故，地域文化的痕迹是难以抹掉的。年少时去曲阜拜孔的举动，如其说是一种冲动和无知，不如说是一种地域文化的影响、渗透和推动。那次去曲阜“崇文”，虽然是走马观花、一瞥之间，但在幼小的心灵中打下了烙印。哪怕是“文革”开始后的1966年北师大红卫兵来曲阜“破四旧”、召开“彻底捣毁孔家店大会”，并砸烂部分“三孔”文化遗产，造成无可挽回的文物损失，还有我亲自去孔林看到的孔子墓被挖开的场景，包括后来开展的批林批孔运动等，都没有让“孔孟之道”在心中泯灭。反而，在1974年上大学期间参加批《论语》小组时，借了解“对手”“靶子”之际，系统探究了《论语》，以至于像“仁者爱人”、以人为本、推己及人（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）、与人为师（三人行，必有我师）、从善如流（择其善而从之）、一视同仁（有教无类）等理念入脑入心，对以后的为人处世特别是从事领导工作起到重要作用。
今天的崇文大道是通往尼山世界文明论坛（尼山圣境）的重要道路之一。“崇文”与尊崇尼山孔子诞生地、儒家文明源头相呼应，象征着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世代传承；“大道”连接了济宁现代城区与尼山这一历史文化圣地，象征着从现代城市通往文明源头的时空链接。崇文大道不仅是一条交通道路，同时承载着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对话的象征意义。
（作者：齐鲁文化、“两河”文化、兵学文化研究学者）
2026年1月8日于济南
鲁公网安备 3708990200012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