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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兵军:一十八载 三顾尼山

[日期:2026-08-11]   来源:  作者:南兵军   阅读: 3930 [字体: ]


2026年立秋的第二天,暑气尚未完全消退,我第三次踏上尼山的土地。汽车沿着圣水湖北岸缓缓前行,远山层峦叠翠,一湖碧水漾起细碎的波光。车窗之外,草木葱茏,风物悠然。坐在车里,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遥远的过往。一十八年光阴倏忽而过,人生几度春秋,我先后三次来到尼山。同样一座山,每一次所见风景迥然不同,内心感悟也层层递进。这三次到访,于我而言,不只是简单的观光游览,更是一场跨越岁月的精神寻根之旅。回望来路,从荒山野岭的遗址寻访,到气势恢宏的殿堂初见,再到栖居山水之间沉浸式感悟礼乐文明,尼山的变迁,照见的,也是我年岁渐长之后,对传统文化不断深化的理解。

我出生在孔孟之乡·运河之都的济宁,上初中时就专程骑自行车从济宁市区(今为任城区)赴曲阜“崇拜”“三孔”。早年参军入伍,曾以工农兵大学生的“兵”学员身份就读山东大学中文系,与典籍诗文结缘,期间以“批林批孔”之名,歪打正着地研究《论语》。毕业后继续投身军营,多年军旅生涯,铁马戎装,纪律磨砺筋骨,而读书研学的习惯始终没有放下。军营紧张忙碌之余,我依然常常捧读《论语》,儒家讲弘毅担当、克己修身,不仅是书生的道德理想,也和军人坚守使命、恪尽职守的精神,隐隐相通。心中一直记挂尼山——这块儒家文化的发祥之地,总盼着有机会亲身到访,实地感受圣人诞生的水土气息。

一、初访:荒野残迹,寻觅圣人之源

第一次来到尼山,是2008年初春。那时尼山圣境还停留在图纸规划之上,没有恢弘建筑群,没有络绎游人,只有散落村落、起伏荒坡。彼时下部队途经尼山,见尼山丘陵地貌,偏僻荒凉,杂草丛生,没有正经公路,便在本地老乡的引领下,沿着布满黄土沙尘的崎岖山路,步行走向人们传说的孔子出生地“夫子洞”。有人说一处山洞,不值得专程奔波。可我始终觉得,读书万卷,终要躬身到现场,触摸历史留存下的温度。书本上的文字是间接的,只有站在这片土地,才能真切读懂文化从何处走来。

我们一行走了大概40分钟,天气虽不热,但大家已冒出汗珠。一路行来,看不到景区标识,没有售票处,更没有专门的管理机构。越往前走路越窄,索性沿着山间被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向半山腰攀登。山坡之上灌木纵横,路边散落一块块风化已久的古碑残石,碑上文字历经风雨剥蚀,大多已经模糊难辨,静静躺卧在荒草之中,无声诉说千百年的过往。

夫子洞安安静静藏在半山腰。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小石洞,体量并不大,洞口挺立一棵古柏,枝干虬曲,历经千年风霜依旧郁郁苍苍。站在洞口,山风穿过山谷呼啸而来,耳边只有草木沙沙作响。洞内幽暗幽深,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,方能看清石壁上镌刻的“夫子洞”三字。这里流传着孔母颜徵在尼丘祷子的古老传说,华夏儒家文化的漫漫长河,便是从这一方朴素简陋的山洞发源。那一刻,没有香烛缭绕,没有游人喧哗,天地之间,只们几人伫立山前。遥想两千五百多年前,圣人从这片山野走来,此后杏坛设教,周游列国,留下煌煌思想,滋养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。而他降生的故土,却就这样沉寂在荒丘之间。想到这里,心中生出无限感慨。我在部队多年,常讲传承、讲赓续血脉,放到文化上亦是同理。我们熟读论语,敬仰圣贤,可真正来到源头,眼前却是一片落寞荒芜。传统文化不能只留在典籍书本之中,可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守护传承,当时的我并没有清晰答案。

“夫子洞”不远处,便是老尼山书院。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古老书院,曾经弦歌不绝,无数读书人在此研读儒经,修身明志。可年我到访之时,院落虽有所整理,但几间老式瓦房墙体斑驳,庭院之内野草枯黄肆意生长,唯有院内几棵古柏,依旧挺拔苍翠。推开老旧木门,空荡荡的屋舍,窗棂破损,阳光一道道斜射进屋内,落在满地尘土之上。我们一行缓步走在院落之中,恍惚之间,仿佛还能听见千百年前,书生们诵读经典的朗朗书声。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”,这些年少时烂熟于心的句子,此刻在荒寂的院落里,显得格外厚重。

那日离开尼山,我的心情是复杂的。能够亲身踏足圣人诞生之地,内心满怀崇敬。但看着珍贵的历史遗存任由风雨侵蚀,心中又满是怅然与惋惜。望着渐渐远去的尼山轮廓,我暗自思忖,这片承载民族精神根脉的土地,未来会走向何方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一场重塑尼山的宏大规划,已经悄然拉开序幕。

二、再访:殿堂巍峨,新景叩问初心

孔子塑像

第二次来到尼山,是2018年深秋,尼山圣境刚刚建成对外开放。一别年,我已经告别军营,退休赋闲,有更多时间走访各地历史文化遗址。旧地重游,眼前的景象让我大为震撼。昔日荒草遍野的山野,已经脱胎换骨。远远眺望,72米高的孔子塑像巍然屹立于山巅,面朝山河,端庄肃穆。72米的高度,寓意孔门七十二贤,构思饱含文化深意。秋日阳光洒落在塑像之上,气度博大,数公里之外便能够望见。沿着开阔的朝圣大道缓步前行,礼乐器物分列道路两侧,一步一景,处处彰显儒家礼制美学。大道尽头,便是气势磅礴的大学堂。传统建筑意蕴融合现代建造工艺,宏大庄重,扑面而来。

大学堂

踏入大学堂,高阔穹顶笼罩四野,环廊四周陈列着七十二圣贤泥塑。一尊尊泥塑造像神态各异,栩栩如生。颜回安贫乐道的淡然,曾子自省修身的沉静,子路刚直果敢的风骨,子贡睿智从容的气度,不再是史书典籍里一行行冰冷的文字。泥塑把先贤的音容风骨具象化、故事化,站在塑像之前,仿佛可以跨越千年,直面一个个鲜活的灵魂。我一尊一尊慢慢观摩,内心深受触动。过去只在书页上认识的先贤,此刻就这样伫立眼前。


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厅

依次穿行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五大厅堂,巨幅漆画徐徐铺展,再现孔子杏坛讲学、周游列国的壮阔历史画卷。厅堂之中摆放整齐的书案笔墨,供游客提笔抄写《论语》。我也坐下,蘸墨铺纸,一笔一划写下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厅堂之内安安静静,唯有笔尖摩擦宣纸的细碎声响。那一刻,世俗的喧嚣慢慢褪去,内心沉静下来,真切体会古人沐手读经、静心修身的状态。

游览全程,满目都是恢弘壮丽的景象,内心满是振奋。困扰我年前的那份遗憾,似乎得到慰藉。沉睡的尼山终于被唤醒,儒家文化走出荒丘,有了庄重恢弘的展示载体。但作为研读传统典籍,又经过军旅淬炼的人,振奋之余,心底也生出一层审慎的叩问。孔子一生简朴,“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”,安贫乐道是儒家重要的精神追求。如今这般金碧辉煌的殿堂,盛大华丽的景观,会不会距离圣贤原本朴素的初心渐行渐远?文化传承,是不是把建筑修得宏伟,塑像造得高大,就算完成使命?

我在部队时常讲,形式要服务内核,不能重表象轻根本。放到文化传承上,道理相通。文化不能仅仅作为供人参观的陈列品。如果只是停留在宏大的外壳,仅仅成为打卡游览的景点,那么传统文化依旧是遥远的,悬浮于普通人日常生活之外。带着这样一份思索与疑虑,我告别尼山。我看见传统文化从荒野走向殿堂,可我依旧期待,它能够真正走进当代人的精神世界。

三、三顾:栖居山水,感悟古人智慧的当代回响



尼山圣境书院酒店的别院别墅

立秋之后,我第三次奔赴尼山。这一次,我不再是匆匆来去的观光访客,我选择住下来,住进尼山书院酒店。七十栋别院别墅错落分布于山林竹影之间,白墙黛瓦,院落幽深。建筑没有刻意追求富丽堂皇,而是取法传统书院民居的雅致格调,一砖一瓦,一院一庭,处处浸润中式审美。夜晚入住别院,隔绝城市车马喧嚣,远山静默,晚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居于此间,不再是隔着护栏远远观赏文化符号,而是把自己安放于这片山水文脉之中。刚一入住,太阳还未下山,我便迫不及待地端坐在室内仿古案前,铺开宣纸,拿起早已备好的毛笔,蘸上墨汁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“学则不固”四个字;夜晚闲坐庭院,望月静思,蝉鸣入耳;晨起推窗,青山入目,绿水流淌;走进餐厅,看着丰富多彩的菜品和面食,眼望墙上悬挂的名言警句,使人们在美餐之中仍不忘“一箪食、一瓢饮”的美德。衣食起居之间,潜移默化感受圣贤修身向善的精神熏陶。这种沉浸式体验,是前两次走马观花游览,完全无法体会到的。

夜幕降临,观看大型礼乐演出《金声玉振》。整场演出以乐舞演绎孔子的一生,从尼山降生,到杏坛传道,周游四方,晚年删订六经。光影流转,衣袂翩跹,礼乐之声回荡夜空。它没有晦涩的说教,而是用艺术的形式,把儒家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精神娓娓道来。端坐台下,内心深受触动,久久不能平复。

一十八载三顾尼山三次境遇,三种心境在这里,我终于找到了当年心中疑问的答案。尼山圣境,不是简单复古复刻古代旧貌。夫子洞,守住历史的本源根脉;大学堂,承载圣贤典籍与七十二贤泥塑,回望先贤风骨;书院酒店,把文化融入现代人的居住生活;《金声玉振》,用当代艺术演绎千年礼乐。所谓传承,不是一味固守残破的旧物,也不是简单仿造古代建筑。真正活的文化,应当是古人智慧在当下的回响,要能够对接今人的心灵。2008年,我只能捡拾历史散落的碎片;2018年,我见证文化被郑重地建造、展示出来;2026年,我得以住下来,沉浸式去感受、去共情。

回望自己的人生,青年时代埋首书卷,与孔孟先贤文字相逢;而后一身戎装,把弘毅担当的道理践行于岗位;退休之后行走山河,寻访文化遗存,重新读懂传统文化的现实分量。从前我以为缅怀圣贤,就要完全复刻古人的生活模式。尼山十八年的变迁,彻底点醒了我:传承不等于复古。时代已经变迁,我们不必退回千年前的生活,但可以萃取儒家思想里向善、自省、宽厚、弘毅的精神养分,滋养我们当下的内心。军人讲忠诚坚守,儒者讲修身立德,二者完全可以在现代人身上融为一体。

夫子洞的石穴,保留历史本真;七十二圣贤泥塑,留住先贤精神风貌;山水院落接纳普通人的烟火日常;礼乐演出完成精神的同频共振。历史遗址、当代建筑、生活体验、艺术表达彼此交融,互为补充。保护是守住根脉,传承是读懂精神内核,利用是让古老智慧服务当代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。


晚霞中的孔子塑像

离开尼山,再次回望山巅巍峨的孔子塑像,圣水湖碧波万顷,群山安然静立。十八年光阴,一座山完成华丽蜕变。荒丘之上建起殿堂,典籍文字化作泥塑礼乐,圣贤思想走出泛黄的故纸堆,不再遥远高冷,走向普通大众的游览、栖居与感悟。这便是文化最好的模样。既要守得住历史的根,又要接得住时代的地气。不忘来路,亦面向当下,让跨越千年的古老智慧,持续照亮今人的精神世界。

(作者:齐鲁文化、“两河”文化、兵学文化研究学者)

2026年8月10日于济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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