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6年的盛夏,我坐在窗前翻看泛黄的笔记本,扉页上“金口农场”四个字让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混着海腥味的稻香。那香气不浓,不烈,像一缕穿越了半个世纪的旧梦,悠悠地从青岛东北方向那片叫做金口的土地上飘过来。51年前的那个早晨,当连长说出“种水稻”三个字时,我甚至不知道水田里的蚂蝗长什么样。如今,75岁的人生身后铺成一条漫长的路,而这条路的“第一粒扣子”,恰恰就系在那片稻田里,系在金口镇咸湿的海风与稻穗沉甸甸的芬芳里。

(一)
那是1975年的初春。我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,作为工农兵学员回到了原部队。那天,青岛的海风裹着春暖的气息,军装是新熨过的,领章帽徽闪着崭新的光。我心里揣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忐忑,也揣着几分年轻人跃跃欲试的热望——中文系三年,书本读了不少,笔杆子练了几年,总想着回到部队能派上些用场。
命令下来得比预想的快,也比预想的出人意料。任命:青岛警备区独立团警卫崂山水库连二排长。
崂山水库,山清水秀,站岗放哨,守卫重要目标,这在我的想象范围之内。我甚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岗哨排布、执勤条例,准备着走马上任。
然而,去连队报到的第一天,连长、指导员同时与我谈话,桌上一杯白开水,热气袅袅地升着。他俩看着我,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你是我们团,更是我们连队的首位大学生,非常欢迎。”稍有停顿,“准备一下,明天带领二排到金口镇团农场,执行种水稻任务。”
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水稻?我一个山东大学中文系出来的军官,读的是诗经楚辞,写的是评论文章,水稻秧苗长什么样我都分不清楚,稗草和禾苗摆在一块儿我都未必能辨得明白。更别说全排30多号人,我一个都还没见过,姓甚名谁、脾气秉性一概不知。第一天报到,第二天就要拉出去种水稻,这弯子转得不是一般的大。
但军人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。我站起身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,可当天夜里,我躺在临时安排的铺位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崂山的影子黑黢黢地立着,水库的水波在夜光的映照下晃来晃去,风穿过松树林,沙沙地响,像极了日后稻田里稻叶摩擦的声音。我心里不是不慌——一个书生排长,带30多人去种800亩水稻,种砸了怎么办?战士们不服气怎么办?辜负了组织的信任怎么办?
黑暗里我攥了攥拳头。怕什么呢?工农兵学员的本质就是理论与实践、知与行的统一,工在前、农在中、兵在后,劳动是天经地义的。书本上学来的终究是纸上的东西,脚踩进泥里,手插进土里,那才是真功夫。不会种就学,不懂就问,战士们能吃的苦,我这个排长也能吃,而且要吃苦在先、干活在前!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打定了主意。
(二)
次日一早,卡车拉着我们全排36人,颠簸了50多公里,一路往金口去。路越走越偏,楼房越来越少,树越来越多,风里的味道也变了——从城郊的煤灰味,变成了海风的咸腥味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滩涂地,远处能看到海的轮廓,近处是一块块平整出来的稻田,水渠纵横,田埂蜿蜒。车停在一个古香古色的村庄里面,路面还是石板铺地,路两旁的房屋虽然破旧、有的坍塌,但看上去都是漆黑的大门框、独立的院落,登上石台阶才能进院,像似一片衰败的“秦砖汉瓦”古建筑。这就是我们的驻地——金口镇(农场)。
金口镇位于青岛市即墨县(今即墨区),地处即墨东部黄海之滨,东临丁字湾畔、与田横岛(现为镇)相邻,南连温泉(街道),西邻灵山(街道),北接莱阳市。该镇在明代以前,是一片荒僻的海滩。传说明中叶,有金姓夫妇二人逃难至此,结草为庐,捕鱼为生,周围海上的渔人偶尔至此,渐渐便有了一个地方概念。由“金姓家那边海口”,久而演变为“金家海口”“金家口”“金口”,又过了许多年,金口成了村落。清乾隆年间辟为商港,曾为胶东四大商港之一(金口古港),镇因港得名。金口镇除有农民、渔民外,还设置一个县管农场——即墨县金口农场;一个市政府慈善机构——青岛市生产教养院。据说,1953年,山东省人民政府批准拨给即墨县金口农场(含青岛市生产教养院)土地1万亩及房屋1079间。1953年,青岛市生产教养院迁入金口镇;1957年,“生产教养院”改为青岛市残老教养院金口分院;1959年,残老教养院又改为青岛市(金口)社会福利院。1975年,我们去金口时,住的就是社会福利院的房子。团里经营的800亩稻田是经青岛市政府批准、无偿“借种”即墨县金口农场的。34年后,即2009年金口镇获评“山东省历史文化名镇”,那是后话。
所谓“团农场”是独立团为补给本部队粮食和副食问题而设立的编外机构,实际只有5个人,即场长、指导员、司务长和一名卫生员、一名通讯员。主要任务是指导改良盐碱地种植水稻和种植一些时令蔬菜。团里每年委派一个排的兵力,划归农场领导,轮换执行任务。场长是由江苏入伍的老同志,懂得种水稻技术;指导员是胶东人,精明能干;司务长与我同年兵,是战士提干的。我们组成了由指导员为书记、场长为副书记,司务长与我为支部委员的临时党支部。
安顿好住宿,检查完各班的内务。我心里忽然踏实了。我排虽然是远离连队单独执行任务,但在这里又熟识了新的单位领导,还能学到一门新的学问——“种水稻”,且来这里执行任务的建制排已年复一年的好几茬了。人家能干的,我们也能干;人家能干好的,我们会干得更好。我向场长、指导员简洁地表达了决心!
(三)
如何快速和战士们打成一片,是我面临的第一个难题。我这个排长,来得突然,战士们对我不熟,我对他们也不熟。我也当过战士、做过班长,深知排长如果光指手画脚,战士们嘴上不说,心里未必服气。尤其是种水稻这种实打实的体力活,你干得不如战士多、不如战士好,这个排长就当得没有分量。当天晚上,我把三个班长叫到了一起,在简陋的宿舍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,开了个小会。
“三位班长,我初来乍到,种水稻是外行,带兵也需要磨合。我有个想法,跟你们商量一下。”三个班长看着我,等着下文。
“接下来这三个月,我不在排里当甩手掌柜。我到每个班各当一个月的兵,跟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,班长该怎么管就怎么管。一来我和大家一块学学种稻子的本事,二来也好跟全排的同志都熟悉熟悉。你们看行不行?”三个班长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大概是头一回碰到主动要求下班当兵的排长。愣了片刻,都笑了,说排长你这是要跟我们同甘共苦啊,那当然好。
就这么定了。
第一个月,我编入四班:开始整理营地、修整厕所、美化院落,到田地里干些零活,包括在班里扫地、打开水、帮厨等,什么活都干。班长一开始还客气,重活累活抢着替我,我把袖子一撸说班长你别拿我当排长,这一个月我就是你手下的兵,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。
第二个月,我转到五班:开始平整土地、修渠道、灌水,我与大家一样分工、分片、分任务,一个标准检查干活质量。后来与战士一样薅草、放水。腿泡在泥水里,蚂蟥顺着小腿往上爬,一开始还心惊肉跳,习以为常,随手一拍,揪下来往田埂上一甩,接着干活。
第三个月,我进驻六班:恰逢育秧苗、扛秧苗、插秧等关键农时,我与班里战士一样,向请来的插秧师傅学插秧,一天下来,腰酸背痛,腰弯久了直不起来,两条腿不听使唤。插秧需赶农时,人歇地不歇,三班倒,吃住在田埂地头;插秧插到后来,手指都肿了,指甲缝里嵌着泥,洗都洗不干净。我仍然坚持着,最后,成为排里的5个插秧能手之一。
三个月的朝夕相伴,全排35名战士,每个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来,每个人的脾气秉性我摸得清楚:谁家在农村、谁是城市兵、谁家里有困难、谁思想上有疙瘩,我心里都有一本账。全排人员多数战士比我小1到4岁,3个班长与我年龄相仿,入伍时间我是最早的,算是老兵。接触多了,战士们也不再拘谨一声声“排长”,褪去最初的客套疏离,多了几分亲近敬重,更是发自内心的认可。
他们说,我们这个排长,虽是大学生,可一点不娇气,泥里水里跟我们一块儿摸爬滚打,是个好样的。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。我知道,这第一步,走对了。
(四)
农忙时节没有节假日。五一、端午、八一、十一,别人过节,我们在田里。清晨天不亮就下地,晚上太阳落山了才回来,一天近十个小时泡在水田里,汗水混着泥水,军装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背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作为战士,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休息一两天。作为排长,我一天也没有休息过。白天在田里跟着干,晚上还要查铺查哨,安排第二天的活计,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。
金口的稻田,不好种。靠海近,土地盐碱重,海潮一涨,海水倒灌进来,稻子就要受影响。所以种水稻不光是跟天斗、跟地斗,还要跟海潮斗。“战海潮,保稻田”,这六个字,是那段日子里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。
有一回夜里下雨、涨潮,海水顺着灌渠倒灌进来,值班的战士喊起来的时候,我刚躺下没一会儿。一骨碌爬起来,抓起雨衣就往外冲,全排的战士也都起来了,扛沙袋的扛沙袋,堵口子的堵口子,手电的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,雨声、潮声、喊号子声搅在一起。那一夜我们在泥水里泡了半宿,总算把潮水挡了回去。等退回到岸上,一个个都成了泥人,军装糊满了泥,脸上也都是泥点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笑了。累是真累。可看着那一块块整整齐齐的稻田,看着秧苗从嫩绿变成深绿,从矮矮的一截长到齐腰高,再到抽穗、扬花、灌浆,一天一个样子,心里的那份充实,是什么都换不来的。800亩稻田,像一块巨大的绿毯铺在金口的土地上。风一吹,稻浪翻滚,沙沙作响,那声音听久了,比大学里的课堂读书声还要动人。
我是学中文的,读过辛弃疾的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词句,从前只当是课本上的句子。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,我查岗走过田埂,晚风裹挟着浓郁的稻花香扑面而来,田埂边蛙声连成一片,月亮挂在天上,稻田银晃晃地铺向远处,那一刻才真正懂了那句词里的意境。书本上的文字,只有踩进泥土里,才会活过来。
(五)
体力劳动是枯燥的,也是累人的。天天重复同样的活计,战士们难免有疲倦、有情绪、有思想波动。我是排长,也是农场的政工骨干。怎么把思想政治工作做到位,做到战士心里去,而不是空泛地讲大道理,是我那段时间一直在琢磨的事。
农忙没有节假日,就借雨天做文章。下雨天,田里的活干不了,正好是开展学习和思想工作的好时候。但我不想搞成干巴巴的政治学习,大家累了那么久,坐下来听人念稿子,越听越困,效果也好不了。上级布置的教育内容,每次都是农场指导员负责讲“大课”,我负责组织讨论“消化”。
雨天的学习室里,时常成了战士们的“聊天日”、“故事会”。我经常带头或最后一个讲,讲什么呢?讲长征路上的故事,讲红军过草地吃皮带的艰苦,讲上甘岭坑道里的战士们怎么在缺粮缺水的情况下守住阵地,讲1949年解放青岛、即墨及长山列岛我军以弱胜强的战役——这些不是凭空编的,是我从书本上、从老首长那里听来的,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。讲着讲着,战士们就听进去了,原本坐得东倒西歪的,渐渐都坐直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我也讲文学。讲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里保尔·柯察金的故事,讲《林海雪原》里剿匪的传奇,讲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,讲《铁道游击队》《苦菜花》中的英雄人物;也讲鲁迅《狂人日记》中的“吃人”礼教、《阿Q正传》中“精神胜利法”的国民劣根性形象、《祝福》中祥林嫂的悲惨命运;还讲了战国中期发生在当地的“千头火牛夜破燕军大营,田单用离间计创造奇迹”的“即墨之战”,等等。我把中文系学到的东西,用战士听得懂的语言讲出来,不端架子,不掉书袋,就像拉家常一样。
讲完了还组织讨论。大家说,咱们现在种水稻虽然苦点、累点,但跟长征比,跟上甘岭比?那不叫苦和累!咱们守着金口这800亩地,种出来的是粮食,养的是部队,保的是海防,意义不一样。苦不苦,想想红军两万五;累不累,想想革命老前辈。
除了聊天、讲故事,还搞文体活动。下雨天组织唱歌、拉歌、猜谜语、办墙报。战士们有会吹口琴的,有会说山东快书的,都拉出来露一手。学习室里热热闹闹的,笑声、歌声混在一起,白天劳动的疲倦,就这么消散了大半。
那段时间,我跟战士们的感情越来越深。不光是劳动中的战友,更是思想上能说到一块儿去的兄弟。谁家里来信了、谁跟对象闹别扭了、谁对工作安排有想法,都愿意跟我念叨念叨。我这个排长,不只是管他们干活的,更是他们信得过的老大哥。
(六)
金口的日子,不只有稻田。
农场的营地就与福利院在一条街上,有的还在一个大院子里。福利院住的大都是残疾人、孤寡老人,有的还是在朝鲜战场上伤残的“荣誉军人”。我们农闲的时候,就组织战士们去福利院帮忙,打扫院子、给他们理发,能干什么干什么。他们见了我们就高兴,拉着战士的手问长问短,那种情分,是实打实的。
有一件事,我至今记得清楚。那是一个雨天,雨下得特别大,大水顺着沟渠往下冲,河水涨得很快。我们穿着雨衣收工走在一座石桥上,看到很多人对着河水大喊“救人”,有的见证说“一个女的跳河了”。眼看着落水者被大水冲走,却没有一个敢下水救人的。我组织了几个水性好且会潜水的战士,一个个轮换下水救人,可下去四五个人都找不到落水者,估计冲到下游去了,连忙组织人到一公里外的下游打捞落水者,终于在一个深水拐弯处,将落水女青年打捞上来。经医生检查鉴定,落水青年已没有了生命体征。经了解,这位女青年因婆媳矛盾一时想不开,便跳河自尽。
后来,镇政府和跳河女青年家庭及当地老百姓,专门敲锣打鼓地给我们送来了锦旗和表扬信。表扬信是用毛笔写的,工工整整,念的时候,战士们都站得笔直,脸上透着光。那天,我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那面锦旗,心里生出很多感慨:我们穿着这身军装,守的是什么?是水库,是稻田,更是老百姓的平安。种水稻是职责,救群众是责任,更是我军的优良传统。人民子弟兵这五个字,分量重千斤。
(七)
白天在田里干一天活,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,晚上躺到床上,沾枕头就能睡着。可我睡不着。不是不困,是心里有东西放不下,也有东西往上涌。我手里这支笔,放下太久了。白天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,战士们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,稻田里一天天长高的稻穗,与福利院残疾者朝夕相处的日子,战海潮那激动人心的夜晚,救人心跳加速的那一刻,接到锦旗时的那份荣耀……这些东西在心里攒着,攒多了,就想写出来。
农场条件差,宿舍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,晚上熄灯哨一吹,就得关灯。我就准备了个手电筒,躲在被窝里写。写的是我们农场的兵,写他们的故事,写他们的苦与乐、汗与泪。人物原型就是我排里的战士,四班长的聪慧、有创新精神,五班长的耿直、有血性,六班长的宽厚、爱兵如兄,还有那个爱说笑话的城市兵、还有那个在农村老家蜜月未过完就入伍的老战士……一个个鲜活的人物,从笔尖流淌出来。写着写着,就忘了时间,手电筒的光从被窝缝里透出去,起夜的战士路过,知道是我在写东西,脚步就放轻了,悄悄走过去。我那时候还不知道,这些深夜里的文字,这些在稻田边积累的思考,会在后来的某一天,成为我人生另一段路的铺垫。
稻子在长,我也在长。800亩稻田从青绿变成金黄的时候,警备区政治部派人来了。来的是政治部和组织处的领导,找我谈话,找战士们谈话,找农场的领导谈话,还看了我未写完的“作品”。
没过多久,调令下来了:调警备区政治部组织处工作。
接到调令的那天,我站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,风一吹,稻浪翻滚,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,香气漫了满脸。800亩水稻,大丰收,产量创了历年最高。团里表扬,农场高兴,战士们也欢欣鼓舞。而我,这个当初连秧苗都认不清的书生排长,也要离开这片土地了。
(八)
离开金口的那天,还是那辆卡车,还是50多公里的路。来金口的时候是春天,走的时候是深秋;来的时候秧苗还未插下去,走的时候稻子已经收了。
战士们送我到卡车边,一个个眼圈红红的。三个班长握着我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只说了一句:排长,常回来看看。我点点头,喉咙也发紧。
290多个日夜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可这一年在我身上刻下的印记,比之前任何一年都深。我是从初中校门走进军营门、从营房门走进大学门的兵。作为工农兵学员,书读了一些,理论学了一些,笔记记了好几本,但真正的基层、真正的士兵、真正的泥土味,是金口这一年给我的。
这一年,我学会了种水稻。从一个分不清稗草和禾苗的门外汉,变成了能领着全排种出800亩高产稻田的内行。双手磨出了茧,皮肤晒得黝黑,腿上被蚂蟥咬过的疤痕至今还在。
这一年,我学会了带兵。知道了带兵不是靠“官”样、不是靠嗓门,而是靠身先士卒、靠以心换心。你跟战士一块儿滚泥水里,战士就跟你一条心;你把战士的冷暖放在心上,战士就把你当成可以托付的兄长。
这一年,我学会了做思想政治工作。明白了大道理要融进小故事里,空洞的说教不如一次真诚的谈心,雨天的一场故事会、一首歌,往往更能暖到人心窝里。
这一年,我读懂了“人民子弟兵”这五个字的分量。福利院残疾人的笑容、被救青年家庭感激的眼神、老百姓送来的那面锦旗,都在告诉我——军装穿在身上,责任就扛在肩上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一年让我沉下了心。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是眼高手低、浮在上面,而金口的泥水把我扎扎实实泡了一遍,让我懂得了什么叫脚踏实地,什么叫从基层做起,什么叫一步一个脚印。
后来的军旅岁月里,我在组织处工作,后来又到了别的岗位,职务一步步提升,遇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复杂。可每当遇到难处、遇到困惑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金口那片稻田。
(九)
如今,我已退休多年。头发白了,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了。可记忆里的那片稻田,永远是金黄的、饱满的、香气扑鼻的。金口的风、金口的雨、金口的海潮声,还有那些跟我一块儿在泥水里滚过的年轻战士的脸,都清清楚楚,仿佛就在昨天。
稻香飘了51年,还在飘。有时候我会想,等哪天走不动了,闭上眼睛,我大概还能闻到那股味道——金口的稻香,混着海风的咸,混着泥土的腥,混着年轻的汗水味,混着一个书生排长初出茅庐的忐忑与坚定。
人们常说,人生的第一粒扣子很重要。扣对了,后面的路就走得正、走得稳。我的军旅生涯,第一粒扣子不是在大学课堂上扣上的,不是在机关办公室里扣上的,而是在金口镇那片稻田里,踩着泥水、顶着烈日、就着海风和稻香,一粒一粒认认真真扣上的。那是我这一生,扣得最紧、最正、最扎实的一粒扣子。
(作者:齐鲁文化、“两河”文化、兵学文化研究学者)
2026年7月21日于济南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