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令娥：忆大姑

每每想起我娘家大姑以柔弱双肩扛起家庭重担，有爱有尊严的活过93载岁月，都让我感佩得泪流满面！老天爷好像也为之动容，大姑去世后，瓢泼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接下来持续一周皆阴雨，表哥说：“多守娘几日吧，等天晴再送娘入土！”发丧推迟，厚道的表哥又在灵前守护了8天7夜。

在农村发老丧，不只儿女守灵一件事，其家族亲朋及左邻右舍都要来吊唁致哀，牵扯人数之多、礼仪之复杂都让人累得脱几层皮。大姑唯一的儿已六十好几，光孝子的头满街流的致谢仪式都让他吃不消，更不要说家族邻里关系及吃喝招待等诸多问题了，可表哥没想这么多，只想让娘平安入土，只想多尽一份孝心。事后给表哥打电话：问他累得怎样？身体歇过来没有？表哥表现出的却是留恋与不舍，并说：“老娘虽90多了，但总觉得照顾不周、侍候不够，难报养育之恩！”这就是我大姑膝下的儿子！

都说：床前百天无孝子。姑身边这唯一的儿（表嫂、表妹都在外地看孩子）曾昼夜不离地侍奉在老娘的病床前，穿脱衣服、洗漱按摩、端吃端喝、大小便擦洗已一年多了。表哥也多次累得血压升高、心脏不好、腿肿腿疼，但他从没想着推给妹妹或养老机构，这份不嫌脏、不怕累、不嫌弃、不厌烦的至诚孝心都让亲朋与邻里感动得心疼落泪，以致称他“村里最孝顺的儿”。

表哥的三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、生活，但对奶奶的疼爱也着实让人感动！多年来无论他们工作多忙，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打电话问候奶奶，并用快递给奶奶寄喜欢吃的、喝的、用的等所有物品：什么八珍糕、什么凤梨酥、什么暖宝帖、钙片、复合维生素、棉帽、羽绒服、按摩仪等等，大姑家里都有，这也让许多邻居老太太们羡慕不已！

想我大姑本是一位老实巴交、不识字的农村妇女，个子不高、裹着小脚，相貌普通、瘦弱单薄，不会花言巧语、也不善串门社交，更不是农村红白喜事上的场面人物。她一直都是老老实实、勤勤恳恳、稳稳当当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，过着平常日子的那个普通的妈。那她老人家到底有何美好德性，能赢得儿孙们无尽的爱与孝敬呢？

这得从大姑嫁到婆家说起，听我母亲说：大姑十几岁时，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嫁到我邻村的师庄王家。王家是个大家庭，有九个孩子，其中六儿、三女，我姑父在兄弟六个中，排行第五。大姑娶进王家时，家中有公婆及已娶妻生子的四位大伯哥和一位小叔子，老少共有几十口人。其中最大的侄子比姑小不了几岁。在这个大家庭里，勤劳心善的大姑一刻也闲不住，服侍公婆，在厨房里帮着大伯嫂们烧火做饭，空闲时还照看几家妯娌们的孩子。

有一天，姑正在厨房烧火，妯娌中的大嫂在一旁给怀里几个月大的小孩喂饭，不想被栆核卡住喉咙，反复咳嗽不止。姑不知道怎么救治，吓得赶快跑出去喊人，等家人敢到，那大嫂已撒手人寰了。从此，大姑就把那没娘的孩子揽在自己的怀里，白天喂饭、洗尿布、抱着玩，晚上在自己的婚床上哄着入睡。我年青的大姑自己还没生孩子，就当起了侄子的妈。一直等这侄子长大成人，姑又张罗着给他介绍对象，结果是我爷爷给介绍了一门亲事，让他成家过日子。

大姑婆家还有另一个侄子在外地有体面的工作，因反对家庭包办婚姻，每次回家探亲就给已生孩子的农村媳妇生气吵架、闹离婚。这样我姑就在中间左右调和，一面做好吃好喝的家常饭菜招待、安抚这位侄子（他家里已没爷奶及爹娘），另一面又劝说这侄媳赶快带着孩子去娘家躲躲，等丈夫走了，再回家。这夫妻俩的矛盾持续了十八年，我笨嘴拙舌的大姑就左哄右揽了这么多年，因此这侄媳一直把大姑（其实是这五婶子）当成自己的婆婆一样尊重、孝敬。

人的精力是有限的，大姑对家人及家务操劳很多；在生产队干农活时，也从不惜力、磨滑，因此自己要孩子却比较晚，直到姑父的六弟早已结婚生子，我大姑才有了表哥，且只生了一儿一女。反观姑父其他五位兄弟，每家都有五、六个孩子，有的更多。这些家的孩子，大多成年，能跑能跳、能抓能挣。有的已娶妻生子、开枝散叶，有的也很有出息，当了校长、局长、县长什么的，可以说是人丁兴旺、儿孙满堂，可我姑就一颗独苗，年龄比其他几家的都小，颇显人单力薄，但姑从不攀比、羡慕妯娌几家日子的红火，也从不自卑怯懦，觉得矮人一截，更不厚此薄彼，对这几家所有的侄子、侄孙都一视同仁，谁来都可以吃姑锅里的热饭、喝姑暖壶里的热茶。

表哥是大姑唯一的儿，也是她的命根子。姑虽着意培养，但从不溺爱、娇惯，也不无端批评、指责，更没把儿子作为自己的全部尊严与面子，来督促强迫一定要比别家的孩子优秀，因而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六十多年从未吵过嘴、红过脸。姑与儿媳及孙子们的关系亦是如此，因此姑的家庭关系特别温馨、融洽、随和，这也是现在农村极少有的。  

听表哥说过一件事：“有次重要考试，表哥因选错专业，没能考出理想的成绩，不能像许多农村孩子向往的那样跳出农门，因而感到很沮丧痛苦，不愿出门、不愿见人，甚至觉得对不起疼爱自己的娘，以致躺在床上不吃不喝。这时大姑走到儿子床前温和亲切地说：‘孩子，起来吧！干什么不是吃饭？俗话讲，人无十全、瓜无滚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，不必都走别人的路，也不必总盯着别人的生活而难过。无论命运给我们什么，都得接住，因为怎么着都是活！再说，还有娘在，怕什么？’从此大姑还像以前一样每天给予儿子的都是热乎的饭、温暖的灯。”

姑父去世得较早，听本家大嫂说：“姑父比大姑大十二岁。”不知是真是假？但作为包办婚姻的直接受害者，大姑只字未提，她从不埋怨任何人，更不抱怨命运的不公，反以柔弱单薄的双肩扛起家庭责任，认认真真地生活，默默养大一双儿女。而后手拉手地将孙子、孙女三个送入小学，和表哥表嫂一起培养他们考入大学，成为国家有用的人才。其中最小的一个北师大研究生毕业，现在深圳工作。

直到去年五月份病倒之前，已四世同堂90高龄的大姑每天都是家中起的最早的，打扫庭院、给家人准备一日三餐，让儿子或在家的儿媳、孙子、重孙们吃上热乎的饱饭，再出去工作、上学；晚上等表哥及孩子们回了家，姑才肯熄灯睡觉。大姑年轻时在土里刨食，年老了在院里种菜、养鸡，农忙时还帮表哥、表嫂收干晒湿每个季收获的庄稼，洗衣服、晾晒被褥。总之，大姑永远都是家里最亮的那盏灯，给儿孙们的不仅是安宁、安好、安全，还有无尽的温暖与光明。

总之，勤劳与慈悲的大姑把自己燃成护家的那盏灯，护佑、温暖与照亮得不仅是自己的儿孙，还有家族中那些因失去父母及亲人没人护佑的侄子、侄孙们。大姑的大门时刻向他们敞开着，每当这些长大后在外地工作的侄子，侄孙们回老家行来往或清明节上坟时，大都到大姑家歇脚喝茶。大姑早已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照顾，时刻准备着茶水、热饭；他们也早已把大姑当成自己的老人来尊重、孝敬。

这许多年来，质朴憨厚的大姑早已是家族中辈分最高、年龄最大的老人了，也是我姑父兄弟姊妹九个、十八对夫妻中唯一健在的老人。虽不敢称德高望重的老祖长，却也是让人喜爱、尊敬的老寿星了。因此逢年过节我去看望大姑时，常会见到那边的侄子、侄孙、外甥及外甥女也来探望。大姑除了热情招待以外，临走时一定让你带上湖里的鲜鱼、龙虾或鸭蛋，还有家里的酥菜、杂面馒头、松花蛋、豆腐皮等家乡的土特产。这也是大姑的可爱之处，如同夏日凉风、冬日暖阳般温暖人心。

都说：一个人的胸怀能容得下多少人，才能赢得多少人。想大姑出殡那天，满院里都是跪棚的男女孝子，年龄最大的侄子、侄媳都已八十多岁，最大的孙子都六十好几了，还有大小不一的重孙、玄孙，五代同堂，都跪在大姑的灵堂前。这些都是姑父兄弟六个的子孙后代，一大家人啊！到底有多少，可想而知，但光大门外那些从外地来的侄女、侄孙女及外甥女们都有二三十位。这也从另一角度印证了老者在家族中的凝聚力。

都说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。我憨厚、朴实、善良、坦荡的大姑历尽风雨的坎坷，终于熬成了家族中五世同堂的老奶奶、老祖宗，真是太不容易了！

我时常想：人生在世，不见得你有多高大、多英俊、多有本事，但只要你能撑起一个家，活一天担起一天的责任，尽一天你所在位置上的义务，在风雨跌宕的岁月中硬扛着没倒下，就是人生的主角。就如我瘦弱单薄的大姑，虽然普通渺小，却活得顶天立地、人人佩服！活出了自己的温度，这便是普通人最好的一生。

作者简介：

孔令娥，微山县实验中学教师。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曾有散文和小小说发表于《时代文学》、《山东青年》、《济宁日报》《鲁艺》等报刊杂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