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在济宁兖州,有这样一位中学教师:白天在讲台上讲语文课,晚上在台灯下写诗。本名田晓琳,笔名田暖。她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山东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、山东省第三批齐鲁文化之星,曾参加《诗刊》社第 29 届青春诗会、鲁迅文学院第 31 届高研班,出版诗集《如果暖》《这是世界的哪里》《儒地》《万物闪耀》《在光的诞生之地》以及诗剧《隐身人的小剧场》,先后获得山东省第五届泰山文艺奖、第四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,2018 年凭《这是世界的哪里》摘得第四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主奖。荣誉一长串,可她给自己的定位很朴素:“最要紧的还是把课教好。”
《山东访谈》今天走进兖州,和这位从沂蒙山区走来的诗人聊一聊:一个被生活和职业 “三个向度” 同时撕扯的人,是怎么在诗里给自己留出一小块暖气的。
【正文】
主持人: 田老师,先说个细节。您的本名叫田晓琳,笔名叫田暖。这两个名字,是两个人,还是一个人的两面?
田暖: 是一个人的两面,而且分得很清。我常说,生活和工作中我是田晓琳,只有在写诗的时候,我才是田暖。它们的关系像肉体和灵魂,有时候分裂,有时候抽离,有时候又浑然一体。田晓琳要备课、上课、改作业、管家里的柴米油盐;田暖可以不管这些,她可以在纸上把世界重新排一遍。为什么叫 “暖”?因为我写诗最初的那个动机特别简单 —— 日子有点冷,我想给自己生一点火。后来发现,这火不只暖自己,还能暖别人,那就更得护着它。
主持人: 您第一首诗是什么时候写的?
田暖: 十七岁,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。一个从乡村走出来的孩子,突然掉进城市的嘈杂里,那种反差几乎就是孤独的同义词。那天下了雨,我躲在校园角落里看雨,心里翻涌得厉害,就写下了《雨痕》,后来发表在一家省级学刊上。那算不上什么好诗,但它让我知道了一件事:心里装不下的东西,可以放到纸上去。真正自觉、持续地写,是 2004 年,网络论坛刚兴起那几年,看着那么多人在上面写诗,我也跟着扎进去,以诗筑梦,安静地 “坐下来判断自己”。
主持人: 您的老家在临沂费县,工作在兖州。这种 “异乡人” 的身份,对写作是滋养还是消耗?
田暖: 都有。最早激发我写诗的灵感,就是参加工作后远离家乡的那种孤独和无依。一个人在外地,你会发现你和这个世界之间,有一万次悄然的相遇,可你一句也说不出声,只能往诗里放。但异乡也会慢慢变成故乡 —— 我在兖州教书、结婚、养孩子,二十多年过去,这片土地的水土、口音、麦子的味道,都长进我身体里了。诗人不能没有根。根不一定是出生的地方,是你愿意把日子扎下去的地方。

主持人: 2018 年,《这是世界的哪里》拿了第四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主奖,颁奖辞说它 “热烈而沉静,纯净而丰厚”。这部诗集里有一辑叫《生死课程》,写的是亲人一个接一个离世。那些诗,写的时候疼吗?
田暖: 疼。那一辑里写的不是抽象的 “死亡”,是我奶奶、我姥姥、我爷爷、我大爷、我大娘、我大舅,还有年纪轻轻就走了的表姐夫。他们的一生,都是在非命或者恶疾里一天天走向死的,有的甚至是一瓶敌敌畏。我小时候趴在坟坡上拔草喂羊,草长得那么茂盛,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那些草为什么茂盛,我从那以后就开始害怕。写这些诗,不是为了展览伤口,是为了把来不及说的话说完。人走了,话没处放,只能放在诗里。写完,才算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主持人: 那诗歌对您来说,是止痛药吗?
田暖: 我不敢说它是止痛药,止痛药是要把疼消掉的。诗歌更像一个容器,它不消疼,它接住疼。我有一首《安慰之诗》,里面有这样的意思:即使它短暂得仿佛一行无用的诗,却还在安慰着一个已经无法安慰的世界。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—— 诗救不了谁,但它能让人在无法安慰的时候,还有一处可以站着的地方。对我来说,它是繁忙生活和工作缝隙里透进来的氧气和光,让忙乱的日常能喘一口气。

主持人: 说到根,就绕不开《儒地》。这部诗集入选了中国作协 2017 年定点深入生活项目,写的就是孔子生活过的这片土地。很多诗人写地域,容易写成风物导游词。您怎么避开的?
田暖: 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如果只是把曲阜的城墙、兖州的泗河、邹城的峄山一样样摆进去,那是拍照,不是写诗。我要做的,是让风物介入我的灵魂,而不是让我的句子去迁就风物。我生长在儒家文化的传承之地,这种身份自觉和认同感是很强烈的,但认同不等于歌颂。我写这片土地,写的是它给了我什么样的精神结构,又给了我什么样的束缚;写它怎么塑造一个人的分寸感、羞耻感、对 “体面” 的在意,还有那种不肯把话说尽的克制。地域不是题材,地域是语法。
主持人: 评论家霍俊明说您的诗 “隐忍与尖锐并置,明亮与灰暗同在”。这种气质,跟您是女性写作者、又是中学教师,有关系吗?
田暖: 大概有。教师这个职业要求你稳、要求你周全,一屋子几十个孩子看着你,你不能失态;而女性的处境又常常是琐碎的、被切割的,上午还是热烈的盛日,下午可能就是落叶翻滚。一个长期被要求 “稳住” 的人,心里的尖锐只能另找出口,诗就是那个出口。所以我的诗表面上是温的,底下有棱。我不喜欢那种一味明亮的东西,那是骗人的;也不喜欢一味往下沉的东西,那是不够诚实的。人本来就是悲喜交集的,诗也该是这样。

济宁市作协诗歌委员会成立
主持人: 您在《诗探索》的访谈里说过,诗歌写作最重要的三个要素是经验、想象力,还有内心独特的感知和语言。如果只能留一个呢?
田暖: 只能留一个,我留想象力。经验是土壤,没有土壤长不出东西,但土壤到处都是,谁的脚下都有。想象力才是创造一切的源头,没有想象力的诗是非常乏味和无趣的,也就失去了创造性。我骨子里其实有很重的古典基因,司空图的诗境论、苏轼的随物赋形、严羽的别才别趣、公安三袁的性灵说,都影响过我;可古典的意象拿来表达今天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,远远不够,还得借西方现代性的那把刀和那根针。中西合璧这件事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事。
主持人: 现在中国诗坛很热闹,网络上一派喧嚣。您在论坛时代入场,到今天,怎么看这个现场?
田暖: 热闹是好事,人人都有麦克风,各种潮流、派别百家争鸣,确实推出了很多探索性的好作品。但热闹也有代价,很多文本是有问题的:意象堆着意象,情绪冒充情感,分行冒充诗歌,看着很满,其实是空的。我在这个现场里待了二十年,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诗坛怎么变,都跟我关系不大。我能做的是一如既往地吸收各方的长处,兼收并蓄,安静地写自己的东西。写诗这件事,从来是靠一个人坐下来完成的,不是靠一群人喊出来的。

主持人: 最后一个问题。您教了这么多年书,教室里那些孩子,知道他们的老师是个诗人吗?
田暖: 有的知道,有的不知道。我不太在课堂上讲自己。但教书这件事,对我的诗影响太大了。你每天面对几十个十几岁的孩子,他们的眼睛是干净的,也是尖的,你糊弄不了他们。这逼着你诚实。而且教师这份工作,让你不断回到 “人怎么长大” 这个问题上 —— 我写过一句 “除了一颗心,我什么都给不了你”,那是写给我孩子的,其实也是写给学生的。我教他们读诗,不是要他们都去当诗人,是想让他们知道,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,是有地方可以放的。
主持人: 如果给济宁年轻的写作者留一句话?
田暖: 别急着写大的,先写准的。你脚下的这片土地,有黄河泛滥留下的淤土,有运河漕运留下的码头,有孔孟留下的分寸感,这些东西不写到诗里可惜了。但记住,写它们不是为了证明你是济宁人,是为了证明你是一个能感受的人。
【结语】
两个小时的访谈,田暖老师说得最多的不是奖项,是 “课要上好”“孩子要管”“诗要慢慢写”。她把生活、职业、写作这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桌上,承认它们互相撕扯、彼此抢夺,也承认自己常常手忙脚乱。可她就是在这种手忙脚乱里,一本一本地写出来了:《如果暖》《这是世界的哪里》《儒地》《万物闪耀》《在光明的诞生之地》。
一个从沂蒙山走到泗河边的女人,用了二十多年,把 “异乡” 写成了 “儒地”,把 “孤独” 写成了 “万物闪耀”。她的诗里有坟坡上的青草,有父亲井里的回声,有孔子故里的风,也有一个中学教师深夜台灯下的一点暖气。
这大概就是 “田暖” 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:不是她天生就暖,是她知道冷,所以一直在生火。



